從那天起,南每天都會和空木互發郵件,都是些普通的事,只要是關於身邊的一切,都可以成為話題,就像親友一樣。 只是好像。 儘管到後來他們成了幾乎無話不談的好友,但無法否認他們一開始就『動機不純』,空木的最終目的是和南交往,南則是想撮合空木和敦子。無論後來他們多麼相談甚歡,他們都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 只是屬於兩個人的聊天,詢問關於對方的事是在正常不過,但提到別人的事就顯得不太自然了。 南幾乎每十封郵件就有七封會多多少少有意無意地提到敦子,甚至對空木在一天結束時發來的郵件也恢復『あっちゃんはいい子です』。 終於,昨天,不,確切來說收到郵件時已經是今天了,空木生氣了。 沒有再用任何顏文字,整個螢幕黑漆漆一片,也沒有用他那爽朗得噁心的語調,每一個措辭都像嚴厲的兄長的口吻,甚至還用了敬語。 『たかみなさん就這麼不喜歡我嗎? 或許一開始抱著不純動機向你發郵件是我的錯,我道歉。很抱歉! 但如果你真的如此抗拒我這種失禮的態度和方式,請提出來,我一定會改,但請不要把我推給別人!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這種行為都是錯誤的! 這不但是對我的心意的侮辱,也侮辱了你和前田小姐的感情! 雖然一開始我的相親物件是前田小姐,但我的的確確喜歡上了たかみなさん,這樣的我即使與前田小姐結婚了,也只會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且不說我不會開心,連前田小姐也無法幸福。 真正的幸福與財產無關,而是與相愛的人一起。前田小姐的愛只有真心愛她的人才有資格接受,而渡邊我並不合格,我無法勝任。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請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並非一時玩心。 或許我一開始的態度和身份讓人感到不安,但請放心,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是真心的。 晚安。』 天真! 南再一次看這封郵件,唇畔還是忍不住勾起了冰冷的嗤笑。 把手機放好,做出門前的最後確認。 鏡子上映著的南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外面再加件充滿西部氣息的咖啡色背心馬甲,短至膝上的黑色迷你裙隨著長靴的步調飄搖。小小的臉上化了淡妝,棕色的長髮特意卷了發尾。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除了高馬尾的發結處沒有別上蝴蝶結。 南從全身鏡前走到梳粧檯前,拉開抽屜,其中裝滿蝴蝶結的粉紅色布質盒子十分注目,大部分蝴蝶結上都系上了小小的標籤,隱約可以看見其中一張寫著『あっちゃんから12才の誕生日プレゼント』。 手伸進抽屜,拿起的卻是布盒旁邊的粉色小盒子。左手小心翼翼地扶著盒底,隨著右手的動作,淺粉色的絨布上靜靜地躺著兩枚小小的戒指慢慢進入她的眼中。 頓時,仿佛聲音漸漸消弱到連自己的呼吸聲也聽不見。 南出神地看著那對單調的戒指,明明上周才清洗過,今天再拿出來就已經比前一個印象中的暗啞些了。 「果然銀的寒酸了些嗎?」聲音裏不帶一絲情緒,就像習慣了世面的鑒賞家對普通的東西淡淡地發表評論。 映在上面的光痕輕微地搖動著。 唇毫無徵兆地抿了起來,牙齒反復在唇角咬刮,喉嚨不斷地上下滑動。 她突然感到有些口幹,心跳也跟著加快,還搞不清狀況,她就笑了起來,像個傻子一樣,嘴上的勾痕越來越大,就像麥當勞叔叔的笑臉一樣,但乾澀的喉嚨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南,你準備好了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外的里菜敲了敲根本連掩上都沒有的門。 南慌張地把盒子合上,同時在轉身的縫隙把它收進口袋。 「嗯,你呢?」廢話!下一刻南就在心裏吐槽了自己。里菜已經連包包都背好了,分明就是準備好才過來的。 「準備好了。」 「那我們走吧?」 「等等啦,你的果汁還沒喝完。」里菜把還剩了大半杯的果汁在南面前搖晃,插在裏面的吸管在液體裏飄搖。 南捧起杯子,把吸管伸入口中輕輕一吸,貼著習慣的唇的皮膚瞬間感到一陣涼意,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微涼的液體湧入微溫的口中。 「啊……冰……!」 「因為你說會喝,但不知你什麼時候才出來,所以我就把它放進冰箱了。我應該早些拿出來的,ごめんね~」 聽里菜這麼一說,南覺得自己就像是無理撒嬌的孩子了。 「不要緊,我剛好有些口渴……」指腹撫摸著遇到自己體溫而漸漸冒出水珠的杯壁,她用喊著吸管的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只是被嚇了一跳而已。」 「今天的柳丁好甜哦,運氣太好了!」里菜臉帶微笑地走到等身鏡前,仔細地對著裏面的映射理著自己爭氣的前發。 「是啊。」連著不斷分泌的唾液,一口氣把橙汁喝光,動作粗魯地放到桌面上。 「啊,對不起……」里菜被嚇了一跳,南不好意思地撓下鬢角,「回來再洗吧,我們現在出發吧?」 「嗯!」 讓里菜選想去的地方,但她又拿不定主意,結果兩人就像自由行來觀光的旅客一樣,傻乎乎地在地鐵站的地圖前猶豫了半天,連乘務人員都來了好幾次,用發音彆扭的英語問『Can I help you?』。 搞了半天,兩人還是決定在乘務員再來之前先去新宿再說。 「先去哪里?」從地鐵站出來,南轉頭問一直漾著燦爛笑容的里菜,「我的妝畫得不好嗎?還是說融了?」 被里菜的笑容弄得極度不放心的南迫不及待地拿出鏡子,認真仔細地檢查了很久。 「沒有啊……你到底看著我笑什麼?」沒好氣地白了笑得越發燦爛的里菜一眼,把鏡子放進口袋,突然間一聲只有她才能聽到的『ド』的一聲,南的話語末端瞬間收得不甚自然。 停在口袋裏的手緊緊收起。 「你不知道你今天從一出門開始就緊張到現在嗎?……你的臉好搞笑!」 「誒!真的嗎?」南慌張地用雙手捂住臉。 「行了,難道你打算今天一天都在這樣在街上走啊?」無奈又好笑地搖頭,里菜把南的手從臉上拿下來,「總之先到處走一下吧~」 「喔……」南愣愣地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在陽光下顯得更白淨透明。 「咦?你看那裏!」 里菜興奮的尖叫讓南抽回了思緒,順著她的視線,南看見一張鋪著深藍色布的桌旁坐著一個披著繡滿奇怪花紋的老婆婆,另一面則是一個年輕女性,身後還排著一大條長得看不見尾的人龍。 「啊,那個啊~」 「南知道?」里菜好奇地看著那個老婆婆在年輕女人的手上指指畫畫,女人也不是地點頭並發出讚歎。 「她是很出名的新宿魔女啦~據說占卜和看手相都很准。」 「誒……」 「里菜要試下嗎?」 「不要。」沒有半點猶豫。 「誒?為什麼?如果是怕人多的話不要緊,我們慢慢等。」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命運明明掌握在自己手中,為什麼要交給別人?如果遇到什麼困難抉擇的話,與其讓別人一句話決定自己的路,倒不如就著自己最想要的,一直線地往前沖。別人說什麼都不用負責……那群人真奇怪!」里菜收回視線,發現南正直勾勾地注視著自己。 「南?」偏首向南投去疑惑的視線。 「不,沒什麼。」笑笑地在一下眨眼間斂回目光。 「南……」里菜突然湊到南面前,笑吟吟地凝視著她深棕色的瞳孔。 「什、什麽……好痛!」南痛呼一聲,周圍的人全都望了過來,她下意識地瑟縮一下,壓低聲音抱怨。 「幹嘛啦?」委屈地捂著額頭,嘟起唇,目光幽怨地看著得意洋洋的里菜。 「沒什麼~」里菜用了剛才南的話回敬過去,對南的哀怨毫不在意,倒是興致勃勃地指著對面,「我們去別的地方逛吧!」 「南,你看這個,好可愛!」經過珠寶店的櫥窗,里菜突然拉住南,指著一條很精緻的手鏈,螺旋形的細鏈上有幾個星形、月形等的飾墜,在櫥窗內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南停下腳步,一雙戒指攫獲了她的眼球。戒指的表面刻著很細緻的玫瑰花花紋,一葉接一葉,一花接一花,花葉交纏,每一篇花葉的形狀都十分柔和,加上櫥窗內的燈光,就像在燦爛的陽光下被微風撫到搖曳的真的玫瑰花。 「果然這個更好啊……」 「更好?」 「誒?……里菜?」回過神來,里菜的注意力已從櫥窗轉移過來。 「你發什麼呆啊?」 「沒什麼……」 「客人,有什麼需要嗎?」這時,一個給人第一感覺就是平易溫和的,大概是店長的年輕女性走出來,用十分漂亮的笑容迎接她們。 南馬上接話「我們進去看看吧,你不是說喜歡嗎?」 店長親自招待她們,耐心地拿著手鏈對里菜解釋。 「這條手鏈是今月的新款,叫日月星辰,是……」 趁這個縫隙,南馬上去找剛才那雙戒指,但看遍全店都沒有發現,於是她叫住離身邊最近的電源,回到剛才的櫥窗,問那雙戒指。 「這雙戒指叫Wind,是本店最有名的設計師最有名的作品。不但因為其中的玫瑰花紋像在風中飄搖的真花而叫Wind,還因為它們層層有規律的交疊纏繞而叫Wind。原本十一年多錢的款式,早就停產了,但最近有位客人多次懇求我們重新再出,似乎還動用了關係……所以我們社長決定限量再出一千對。」 「原來如此……這多少錢?」 「對不起,客人,這對不能賣給您。」店員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向南深深鞠躬。 「為什麼?」 「這就是那位要求我們再出Wind的客人的戒指,因為要求特別訂造,所以我們要重新製作範本,今天才緊急送貨過來的。」 「那還有貨嗎?」 「抱歉,限量的一千對已經只剩下這對了。」 「這樣啊……」南很失望地咬住嘴唇。 「原川!把那雙Wind包起來,那位客人說晚點就過來拿!」另一名剛放下電話的店員對南身邊的店員喊了一聲。 「好的!」對店內應了一聲,被叫做原川的店員回頭很抱歉地對南再三鞠躬,「這位客人太可惜了,請挑選其他款式吧!」 「好……」南貪戀地看著店員從櫥窗取出盒子,再用漂亮的包裝紙包上。 「這位客人請慢走,很抱歉這次沒有讓您稱心的商品,我們一定會做得更好,歡迎下次再來。」 這時里菜走了出來。 「怎麼沒買?不喜歡?」南看見店員正把剛才的手鏈收回去。 「不是,太貴了。」里菜惋惜地回答。 「怕什麼?喜歡就好了,我送給你。麻煩幫我把剛才的手鏈包起來!」 「不用啦!……」里菜慌張地揮動雙手,「對不起,她是開玩笑的!」 「沒有開玩笑!請替我包起來!……就當是我在你生日那天提早離席的賠罪禮物好了,不用介意。」南一邊笑著安撫里菜,一邊對店內拿著手鏈的店員點頭。 「那也用不著送這麼貴的啊!」 「不要緊,平時打工的錢還剩下很多,送十條我都綽綽有餘。」南邊解釋邊拉著里菜回到店內。 「還是不用包了,現在就戴吧。」 付好款後,南親手給里菜戴上。 「你看,多襯你!」其實這是南第一次正眼看這條手鏈。 但很襯里菜這點,她是發自內心說的。 「みなみ,謝謝!」 「行了行了~我們走吧!」 才沒走多遠,幾滴微涼的液體落到她們的臉上。 「咦?下雨了?」 里菜舉起手,溫暖的掌心不斷感覺到有東西落在上面,並越來越密集。 「竟然、下雨了……?」精神還連同戒指一起被關在那個盒子裏的南也跟著停了下來,傻傻地仰視從天上墜下的絲線的軌跡。 「趁雨還不大,我們快點過去吧!」 兩人雖然穿著靴子和高跟鞋,但還是很有餘裕地沖到百貨商店,衣服也沒怎麼濕。 喘過氣,兩人才發現自己進了一家玩具店。 「哇啊啊!過來過來~你看這個!」里菜拿起手邊一隻小熊玩偶比在南身邊,「跟南好像!」 忘了剛才還在為避雨而奔跑到氣喘吁吁,里菜丟下感想就哈哈大笑起來。 「哪里像啦?!」看著笑得停不下來的里菜,南神情複雜地低叫道。 真不知道店員會不會以為來了兩個瘋子,準備打電話報警…… 南擔心地看了看附近店員的反應。 還好,完全沒有注意過來。 相比起南的擔憂,里菜倒是笑得不亦樂乎。 「哪里都很像!」里菜稍稍喘過氣來,誇張地擦著眼角的淚水。 「……」 「來~你看……」把南推倒鏡子前,「這張臉,這個木頭表情,不是很想嗎?」 鏡中的自己面無表情,小熊的臉似笑非笑…… 「噗!」嘴角著魔般抽動一下。 腦海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兩張臉重疊在一起的畫面。 「又真的挺像的!」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不像了……」里菜卻很惋惜地叫道。 「喂!」 「但是啊~我啊,喜歡笑著的みなみ了。」 「誒?」 「如果南不是真心笑的話,那就對我哭好了。」里菜近似害羞地臉稍稍低下,眼睛卻始終對著南。 平緩的語調,不快不慢的語速,柔軟溫暖而微妙的感情充滿了胸腔。 「里菜……」望著她清澈的眼睛,澄明的眼神,突然間,南不知道改怎樣應對。 「笑一下啦~你看,小熊也叫你笑了~」平時斯文柔軟的里菜竟然一而再地露出孩子氣的表情,現在的她就像賭氣過後主動去討好人的孩子。 「嗯!」 「你看你看!這個……」 「啊!這個很不錯呢~!」 マルイシティ內…… 「一二三、茄子~」 大頭貼機前…… 「啊~」 「怎樣?」 「好好吃!」 餐廳…… 兩人一直玩到夜晚,她們正剛從餐廳出來,並肩走在路上。 里菜珍愛地撫摸著手鏈,上面的墜飾隨著步伐搖擺,被看板的霓虹燈照得一閃一閃的,就像真的星月在手上轉到一樣,由南親手摘給她的星月。 悄悄望向南的側面,她正在看時間,趁南放下手的那一下,里菜握住她的手,南沒有掙開,只是在一秒的呆滯後與里菜十指緊扣。 她真的很喜歡南,溫柔的南、不解風情的南、快樂的南、悲傷的南……每一面她都喜歡。 其實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和自己擁有同樣性別的人,曾經,她也幻想過自己會遇上一個白馬王子般的男人,然後相戀,結婚,幸福地走到最後。 只是她發現,大灰狼似乎比白馬王子要有趣一萬倍,而且白馬王子有很多人爭著給他做飯,但大灰狼沒有人給它做飯,又是條連覓食都不懂的死笨狼,所以她只好不要王子要大灰狼了。 否則它會一不小心弄死了自己也說不定…… 「南,我們去公園好嗎?」 「哦,好。」 去到公園,有幾對同性戀人正圍在一起放煙花。 一個個燃燒著盛開的煙花,絢爛的火光伴隨著一陣陣灰色的煙霧噴發而出,就像用力跳動的充滿愛意的心臟,在用自己的生命訴說著它們的感情。 想要保護她的這份心情,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即使被她的堅強保護過,但里菜還是能感受得出她的那份溫柔後的脆弱。 只想要她的一個真心的笑容,這樣胸腔就可以被滿滿的如融化的巧克力般的甜蜜充滿。 「みなみ……」 南轉過頭,里菜漂亮的瞳孔在七色的火光下閃爍。 「あたし——」 就在這時,南的手機很不適時地響了,但她沒有理會,只是看一下腕表的時間,任由著信音自己停下,笑著鼓勵里菜不用在意,繼續說下去。 ——快點說吧! 「みなみのこと——」 手機又響了,而且是連接不斷的著信音,幾乎連貫成一段來電鈴聲,仿佛主人不拿起手機就誓不甘休。 「對不起。」南無可奈何地露出歉意的表情,拿出手機。 全是空木發來的郵件。她毫不在意地打開。 『我爸爸和前田叔叔給我和前田小姐訂婚了。』 刹那間,那個毫不在意隨著煙花的煙霧煙消雲散,心臟在一記猛顫後失去知覺。 『而且要我和前田小姐下個月結婚。』 煙花凋謝後的冰冷從鼻孔湧入,身體各部位都在迅速冷卻。 「南小心腳下!」 新的煙花燃燒的火星跳躍到南的腳下,里菜撕扯而出的驚叫十分尖細,卻無法突破南的耳膜,她用盡全身力氣去看那一字一句,想要讀懂這用幾個漢字和假名拼湊出的意義。 「みなみ……!」里菜連拉帶拖地把南扯到安全的地方。 結婚……?けっこん……? 這是什麼意思?發郵件過來的人要和敦子做些什麼? 這時南的手機響了,發出的震動幾乎令手機從手中滑落。她像一個突然穿越過來的原始人,無措而陌生地看著手上的小東西,看著它尖叫暴動,直沖腦門的血液讓她的大腦就像舊式電視機失去信號時一樣雪花湧動,無法對身體發出任何指令。 「南,你怎麼了?怎麼不接電話?」里菜充滿擔憂的聲音撕破了混亂的畫面。 南總算找回了動作,顫慄的手指幾次從接聽鍵上滑下,好不容易才按下去,慢動作重播般把手機舉到耳邊。 「是……?」她用力到面孔扭曲的程度,才從萎縮的喉嚨擠出音節。 “たかみな?你收到郵件了嗎?”從聽筒傳出了空木的聲音,但她卻無法辨別他的語氣,聽懂他的句意已幾乎用盡她所有腦力。 「ぅん……」所有內臟都要扭曲成一團,骨頭都要向內收縮破裂。 “我把你的事告訴了爸爸,他馬上和前田叔叔將我和前田小姐的婚事定下來。” 突然間,她覺得不痛了,身體失去了一切知覺,呼吸、心跳和血液的流動都感覺不到。 「をぉっ……」意味不明的音節。 “你現在在哪?” 「新、宿……」 “詳細些。” 「新宿……一、丁目……的、公園……」 “太好了!我現在就在附近,不要走開,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斷,只有短促的嗶嗶聲不斷傳出。 「みなみ……」 南愣愣地抬起僵硬的腦袋,看著里菜的眼睛目光渙散。 「我、喜歡、みなみ!」 空中,爆開一朵巨大的彩花。 耳邊是不絕的砰砰聲,敦子的映射一幅幅升起,然後一一爆破成無數火花碎屑,無力挽留。 她看見里菜的雙唇無聲地扯出自己的名字。 「みなみ……」「たかみな!」 南轉身,空木正向這邊跑來。 ——過來幹什麼?想讓我殺了你嗎? 「渡邊、君……」但是她已經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昨晚跟爸爸說我喜歡你,他什麼都不聽就反對了。たかみな說的果然沒錯啊!」空木爽朗地笑著,輕描淡寫得就像在說關於別人的事。 南無言地注視著空木,他美型的臉兀是腫了一邊,咧嘴笑的時候嘴角的傷口特別顯眼,質地上好的白襯衣又髒又破,像從亞馬孫森林探險回來一樣。 察覺到南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左臉上,空木不以為意地摸下破掉的嘴角。 「我拒絕他的安排,說我只會和喜歡的人結婚,爸爸一生氣就打了我一拳,還把我關了起來。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沒走多遠又被保鏢捉住……爸爸很生氣,丟了兩張機票給我,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的話就馬上走,但一輩子都不要再回去。」 說到最後,空木心情愉快地大笑起來,一點負面的情緒都沒有。 為什麼?發生了這種事為什麼還可以笑出來? 「想不到爸爸這麼輕易就放我走了,看來我運氣也不算太差……我們離開這裏吧!現在我已經不是什麼大少爺了,你不用再擔心了,請放心相信我!」空木抓起南的手,認真的眼神並不像在開玩笑。 「為什麼……?」南突然聽到一個幽幽的聲音,就像從地獄之門的門縫裏飄出的一絲幽魂。 「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喜歡你啊!」空木像回答『1+1=?』的簡單問題一樣理所當然地回答。 「喜歡……」南的下顎在顫抖,但她卻竟輕笑了起來,冰冷的嘲笑隨著還沒停止的煙花毫不留情地綻放到最盛,肩部的顫抖越來越強烈,「喜歡算什麼?可以當飯吃嗎?!」 南越說話音越大,她用力甩開空木的手,竭斯底裏地笑著,每一聲都在自己的胸腔內迴響撞擊。 「喜歡的確不可以當飯吃,但想要保護喜歡的人的這份心情卻可以讓我們努力工作,我們有手有腳,我也自認不比別人差,工作肯定可以找到,生活照樣可以過下去。」 「你本來就有你的優厚生活,為了我而放棄你的家業,過辛苦勞累的生活,值得嗎?!」 眼淚無聲無息地流出,一滴一滴地從臉頰滾落,落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打濕了她的鞋尖。 「比我更有能力繼承的大有人在,這個不行還有那個……但人和物不同,不可能換來換去,能照顧好你的責任,只有由我自己來做才最放心。」 看著空木堅定的眼神,南笑得越來越大聲,穿透力甚強的聲音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力,每個人包括剛才放煙花的幾個人都對她指指點點,但她卻毫不在意,像發了瘋一樣大笑。 「みなみ……你……」里菜手足無措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南,張口想讓空木住口,卻被南揚手攔住。 「那你父親呢?就這樣拋下他嗎?」 「我會不斷寄信給他,一直一直,我相信他終有一天會明白的!如果只是要子女為了根部不缺的錢而放棄幸福的勢利之徒,我也沒辦法把他當做父親看待!但我相信他不是,他只是一時被沖昏了頭腦而已,我對他有信心,他始終是那個溫柔、嚴厲都是為了我好的好爸爸!……同樣,也請你給予我同樣的信心!」 「好!……信心……信心!……很好!……」南反復地重複著同一個詞,她仰起臉大笑,也還在哭,卻再也聽不出竭斯底裏的情緒,反倒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 「たかみな!」空木以為南是答應自己了,驚喜地向她伸出手。 南低下頭,笑著用手擦自己還在不斷湧出的淚水,一邊拼命深呼吸想讓自己停下來。 把手擦幹,止住淚水,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走到空木面前。 「みなみ……」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南露出這麼漂亮的笑容,就像降臨在荒田的豐收女神一樣,溫柔而自信,他不由自主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空木。」南也叫出了他的名字,並捉住了他伸出來的手,「你明知我已經有喜歡的人,為什麼還要過來找我?」 「只是想試一試……如果總是因為害怕後果而不敢嘗試,最終為那個不敢去觸摸的希望而糾結一生,倒不如去搏一搏,即使失敗了,我的心也不會再忐忑不安了……反正試一下又不會怎麼樣,最多就是白白挨了爸爸一拳而已!」空木露出十分驕傲的笑容。 「謝謝。」得到答案後,南把空木的手合上。 「みなみ?」他看著南把他攤開的五指合上,無法反應過來。 「你說過不應該把喜歡或沒有意思的人推給任何人,所以,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值得更好的人。」說著,南把空木的手放回腿側。 「那你……?」 「我,要去找我喜歡的人,用我的所有去愛的人。」南眯著眼,像只在遠處樹頂眺望著自己家的貓。 空木像著了魔似地,看著南轉身。 在她以最溫柔的表情、最深情的聲音語調說出『用我的所有去愛的人』時,他就明白,這個人,是永遠不會屬於自己的。 「みなみ……」里菜怔怔地看著南走到自己面前,看著她伸出手,輕輕地抱著自己。 「對不起,りな……」南放開里菜,不舍地撫摸著她寫滿悲傷又不禁流露出高清情緒的臉,「ごめんなさい、いろいろこと。」 「你不要我了嗎?」聲音裏充滿壓抑不住的哭腔,但她還是盡最大的力揚起笑容。 「怎麼會呢?無論怎樣,你都是我的里菜!只是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ごめん!」 「你要去找她了嗎?」里菜搖搖頭,示意她不用道歉。 「是的,我要去找她了。但是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無法和你一起,因為我不能辜負你。」說著,南拿下了包包,放到里菜手上,轉身就要走。 「みなみ!」里菜叫住南,南也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笑容是我認識你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笑容!あたし、みなみのそんな笑顔が大好き!」 南頓了一頓,嘴角稍微往上揚。 「たかみな,你要去哪?我載你去吧。」在經過空木的時候,空木拉住了南,「那位小姐也上車吧!」 夜很深,敦子站在自己經營的咖啡屋前,身旁是她的行李箱。 身後不時有打著車燈的車經過,照亮了招牌上的三個英文字母。 「I missed you…」 敦子輕輕地說,沒有悲傷,沒有後悔。 店還是這家店,名字還是這個名字,只是意義已經不同了,又或者說,從來都沒有變過。 誰知道呢! 敦子攤開手,看著掌心那片發熱的紅銅色鑰匙。 在出門前,她猶豫了很久道要不要把它帶去英國。 她還是決定離開了,果然她還是無法和不愛的人一起,她不想讓任何人玷污南在她身上留下的氣味,至少在這一刻,她是這麼想的。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堅定的人。 而且剛才空木給了電話她,他說他喜歡南,父親不允許,所以他要帶南離開這裏。 這樣她還能不走嗎? 她知道渡邊空木是一個好男人,一個跟她一樣願意為了喜歡的人付出所有的笨蛋。把南交給空木,她絕對放心。 安心的心,而不是介懷的那個心。她和她,都是。 如果自己在,且不說雙方父親肯定會逼婚,自己不但無法看著最愛的人和別人結婚,那個大笨蛋也會因為自己而無法釋懷的。 就正如里菜所說的,這個笨蛋是做不到『在你沒有幸福的時候,她自己卻過得輕鬆快樂』。 口袋裏裝了一張兩個小時後飛往威爾士的機票,敦子打算在一個平靜的小鎮裏,懷著那段感情度過以後的日子。但她肯定會回來的。 臨走前,她留下了幾個字。 『いってきます。』 只是她不知道那一句『ただいま』會是一年後?十年後說?還是以失語的骨灰的形態回到這塊記錄著她無數回憶的土地。 嘴角悲戚地上揚。 她不但不是一個好戀人,還不是一個孝順的女兒。 在那裏,她不準備與任何人聯繫,父母、朋友……她。 或許她會太寂寞而找個人陪自己吧!可能就在明天,可能是淡忘這段感情的幾年後,又可能永遠也不。 在經歷了這麼多以後,她已經無法肯定地說出絕對了,自欺欺人,很累。 除了那一件事。 無論將來找到一個如何愛的人,她前田敦子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都被高橋みなみ佔據了。那是一種超越了愛與恨的存在,刻骨銘心,即使肉體毀滅了,它也要隨著靈魂一起碎散,糾纏不清。 「高橋みなみ……」 已經不需要任愛語了,這幾個字,已經包含了她所有感情。 「……っ……」突然她感覺到一雙手放到自己腰上,頸脖間傳來急促的呼息。下意識地,敦子一個過肩甩把那個人摔在門上。 「あああぁぁぁぁぁ——!」 「好痛——!……」南吃痛地按著敦子的手。 「誰叫你突然把手放在人家腰上啊?!」敦子用力地把熱毛巾搭在南手臂的瘀傷上,不用想,南立刻痛得跳了起來。 看見她真的很痛的樣子,敦子雖然臉上皺眉,還心還是軟了下來。 「怎麼樣,還是好痛嗎?我給你倒杯水吧。」 「等等,不要走。」南拉住從要起來的敦子,「我可以問你些問題嗎?」 敦子確定一下時間,猶豫一下。 「好吧,要快點啊!」再不快點,她就趕不及飛機了。 「你要走了?」南用下巴指下放在門口的行李箱。 「……」被南這麼一問,敦子就不愉快得連鼻子都皺起來了。 「認真回答我,老實告訴我,好嗎?」 望入南浸滿懇求目光的瞳孔,掙紮了數十秒,敦子還是深深地歎口氣,坐在南旁邊。 「是啊,我要走了。」 「為什麼?」絲毫不理會敦子不愉快得有些惡劣的態度,南十分溫和地問。 敦子抬頭,坐在另一張桌子上的空木正微笑著看著南,她苦苦地笑了起來。 既然他們已經交往了,那麼說出來也沒關係了。 「因為喜歡的人被人搶走了啊!我怕如果我還在的話,我喜歡的人會因為愧疚而不好好戀愛,所以我就只好走了。」 南也跟著轉過臉,看見的竟是空木嬉皮笑臉的臉,一瞬間,什麼溫和都要灰飛煙滅了,她狠狠地直瞪著那個舉起雙手,一臉無辜的男人。 「如果那個人不介意呢?」緊握著拳頭,從牙縫無聲地擠出字句。 ——看我不殺了你?! 「但是如果我還在的話,爸爸肯定會逼婚的,這樣就會礙到那個人了。」敦子以為南是吃她醋了。 她的心也跟著酸起來了。 「你就這麼喜歡那個混蛋?就是為了怕礙到那個混蛋你什麼都不要,一走了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南砰的一聲敲了桌子,厚實的木桌發出沉悶而巨大的響聲。 被南目光兇狠地死盯著,空木無聲地通過空氣對南說「我是無辜的啊!」 「對啊!我就是太愛那個混蛋了怎麼樣?」看著兩人的小動作,也想在氣勢上贏回南,敦子爆發而出地大吼,連眼眶都要濕潤了。 ——在我知道自己愛你的那一刻,我早就決定要放棄一切了! 「可惡!那個男人可是有陽痿的啊!還有絕症!」南也跟著爆發起來,狠狠地拍著桌子站起來,用力地甩著手指指著滿臉錯愕的空木。 「「哈——?!」」 ——為了喜歡的人,什麼惡毒的話語我都可以從這張嘴裏吐出。 「而且現在他父親也趕了他出來,一分錢都沒有了!」 「他陽痿也好,沒錢也罷?關我什麼事?!對我喜歡那個混蛋有影響嗎?!即使比這些嚴重上數十倍,我也愛那個混蛋!」 ——連最大的問題,你是女性,我都接受了,還有什麼不行? 一瞬間,南因激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釋放出頹敗的眼神。 南轉過臉,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同樣臉紅耳赤的敦子,瞬間,唇邊浮現出淒迷的笑。目光再次回到空木身上,走到他面前,靜靜地望著依然沒有反應過來的空木。 「我說過我不會跟你走,即使現在,也是一樣,而她對你的喜歡可是去到你一無所有都不放棄的地步。可以被她喜歡到這種程度可是一件很幸運的事……還有,你知道嗎?我早就想打你了!」句末的話音還在室內回蕩,南一拳落到空木的肚子上。 「噗——」空木還沒做出反應,一陣強烈的衝擊襲來,自己軟綿綿地跪倒在地上。 拜託,我都說我是無辜的了! 「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吧。」斜眼瞥了捂著肚子說不了話的空木一眼,南淡淡地回頭對敦子說,「你放心,我沒有跟他交往,我根本不喜歡他。」 說著,也不理自己到底說了多失禮的話,做了多粗暴的事,轉身沖出店子。 好不容易站起來的空木按著腹部,拖著吃力的步伐去到還錯愕不動的敦子面前,痛苦地喘著氣問「喂,拜託,你確定那個混蛋是指我?……」 「我有說過是你嗎?」毫不客氣地賞他一個白眼。 雖然不覺得空木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但僅是他在和南交往這一點,就足以令她恨足他一輩子。 「……」拜託,那不要說些讓人容易誤會的話啊! 「你怎麼還不去追她?她吃醋了。」敦子也不打算管他,重新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在推門前回頭,「你們走的時候幫我把門鎖好,我要趕飛機了。還有在我上飛機前不要告訴……」 「要追的人不是你嗎?」 她的眼睛輕跳一下。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敦子惶惑地蹙眉,毫無生氣的眼神落在空木身上。 「剛才我說了一大堆感人的說話,要她跟我走,結果她哭著說要去找喜歡的人,於是我們就過來了……不要告訴我,你口中那個混蛋是我們三個以外的人。」 敦子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終於緩過氣站起來的空木。 握著行李箱的手鬆開,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空木面前。 「?」 起膝直擊肚子,再在背上補一肘擊。 「幹嘛不早說啊!混蛋!」 南跑出咖啡屋,也不顧里菜在車內的叫喚,一直線地跑離咖啡屋的範圍,去到僻靜的公園,她才慢慢停下腳步。 穿著靴子跑步真的好累,從腳掌到小腿肚的肌肉都在疼痛呻吟。 「果然,失敗了呢!」她無力地跪在地上,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但是,心卻廓然開朗,想要縱情一笑的衝動從身體噴薄而出。 「啊~又失戀了!」微笑仰臉,青蒼色的月光順著天空的黑幕傾瀉而下,她全身泛著幽彌的色彩。 手摸著胸腔內依然跳動的心臟,就像有一把燃起的火焰,但沒有燒灼的疼痛,比起痛苦的暴動,更多的竟然是如釋重負後的興奮。 被拒絕,雖然很寂寞,但竟然比拒絕更高興。 原來,真的是只要嘗試過,即使失敗了也會覺得很開心。在得到結果後,在狠狠打過自己心愛的人所心儀的物件後,竟然是如此爽切痛快! 或許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痛苦,就源於當初自己沒有去嘗試挽留,沒敢沖上去狠狠把那個男人痛打一頓。 「總覺得好像……」 「喂!」頭上突然傳來盛怒的聲音,從脊骨而上的寒意凍結了她口中的『打勝仗』,放在胸前的手被抓起,整個人被從地上拖了起來。 「啊啊啊!痛啊——!放放、放開~~……」剛才撞傷的地方被五指狠狠地按住。 抱怨還沒說完,人又飛了出去…… 「什麼失戀?這算哪門子的告白啊?!啊?!」眼才勉強睜開,耳邊就是一陣強勁的氣流,眩暈的畫面中是一臉怒火的敦子一腳踩在自己耳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あああ、あっちゃん?」 「我問你,你也認真回答我!老實告訴我!」敦子騎到南身上,雙手揪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被拉起來的她晃了幾晃,「你剛才問我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視覺幾次大轉換,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情況簡直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首先警告你,你敢撒謊,我又把你甩出去。」 好可怕!惡鬼啊! 「是……就是想看、看看你有多喜歡那個人而已……」 「高橋みなみ,我告訴你!我很喜歡那個混蛋,我可以為了那個混蛋付出所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知道如果那個混蛋過得不好,我自己也會不開心!但是看著那個混蛋跟別人在一起,我會很不爽!……所以為了不礙住那個混蛋,為了不讓自己心情不好而老得快,我才會決定離開日本!」用著十分粗俗的用語。 「我知道……我知道……」 即使我可以釋懷,也不要這麼快對我說這種話好不好?我還是會想哭的。 「而那個混蛋就是你!」 「我知道……我知道——」隨著身體亂晃的眼珠子瞬間固結,眼睛瞪得渾圓,收縮一下的瞳孔僵硬地向上望。 月色璀璨,夏風夾雜著未幹的雨味,塗滿寧靜的顏色的眼睛映著自己錯愕得狼狽的臉,深棕色的瞳孔邊緣色淡,就像充滿回憶的老舊照片。 「你說什麼?」南迷惑不解地問。 「我說?我說從前有個笨蛋認識了一個混蛋,她們交往了,結果笨蛋一時糊塗拋棄了混蛋,之後才發現自己果然是一個笨蛋。笨蛋終於找到混蛋了,但是混蛋卻不要笨蛋,之後有個鹹蛋出來說喜歡混蛋,笨蛋為了讓混蛋過得快樂,就決定去英國做笨蛋了。」 「那個……誰是鹹蛋?」 「這個啊……因為一時想不到叫他什麼,他又跟咸蛋超人一樣是男人,所以就叫他鹹蛋了。」 「那笨蛋是誰?」 「正在使用暴力的人。」 「那……混蛋呢?」喉嚨似乎被無數複雜的東西塞滿,擠出細微尖細得難以聽聞的顫抖聲音。 「剛才被打的人。」 「剛才我打了空木……」 「……那就是我現在要打的人。」金屬色的月光下,白皙的手握成拳頭,向下沖去。 南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但是想像中的劇痛卻沒有落在臉上。 唇上傳來極輕柔的熱度。 敦子退開,南全身都在顫抖,睫毛高頻地上下扇動,眼睛死死地合上,不敢睜開。 「感受到了嗎?」敦子把手覆在南的胸口,語調輕柔地問。 「嗯……」 心臟仿佛中了箭似的。 「喂,看著我……」敦子傾身向前,軟綿綿的舌頭掠過南的眼瞼。 她似乎嘗到一絲鹹味。 是因為以為自己被拒絕而傷心?還是因為太過高興而掉淚? 或者兩者都有吧! 「あっ、ちゃん……?」牙齒緊緊攪住下唇。她的心跳得好快,她好想笑,卻又怕一切會太脆弱而被自己的笑聲震碎,只好用力咬住自己的笑容。 「如果我說,我還喜歡你,你會有什麼對我說?」 南沒有回答,她感覺到敦子的手伸到自己臉上,那麼溫暖,那麼真實…… 如果這是夢境的話…… 不!她不要夢境了,她寧可一輩子活在現實中,也不要刹那的虛幻璀璨。 「今天、是愚人節嗎?」終於,她鼓足勇氣睜開雙眼。 太好了,一切都還在! 「……不是,今天是我生日……」敦子又好氣又好笑地回答。 「那我可以送禮物給你嗎?」 從口袋拿出一個小盒子,今天早上的小盒子。 顫抖著的手指捉不到盒蓋,開了一點又合上。 「啊~被你甩到沒力打開了。」臉色尷尬又急切。 敦子沒有反駁,伸出手握著南的,兩人同時用力,盒子終於打開了。裏面的戒指款式單調,但是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下,就像剛從天幕上降下的星星。 南乾咳幾聲,抿唇正色「前田敦子,生日快樂,這個是你的生日禮物?」 敦子看著南,南也看著她。 「沒有了?」 「還有什麼?」南不解地看著的臉越變越黑。 「上一年你也沒有送生日禮物給我啊!這個充其量只能算是上一年的補送。」 「誒?怎麼辦?我只有一份禮物……」 這個人果然是笨蛋嗎?送戒指肯定要說些什麼吧? 「這樣好了,上一年生日你也沒有送禮物給我,所以你把其中一枚送給我,然後我又把戒指連同我這個人送給你好不好?」 「……」 不等敦子回答,南已經從裏面拿出其中一枚,想給敦子套上,卻發現怎麼也套不上,最後只能勉強戴在尾指上。 「對不起,這、這是我三年前買的……」南的臉色很難看,沮喪地低下頭。 「所以說,求愛失敗了?」被南的表現弄得撲哧一笑,敦子露出很壞很壞的表情。 這個笨蛋!明明剛才還真的讓人甜蜜到心頭一緊的,但結果還是すべる了…… 「對不起……」南挫敗地囁嚅,一臉大受打擊的神情。 敦子輕輕地笑了幾聲。 「那麼輪到我了。」 她在南的注視下拿出另一個小盒子。 「這個……?」南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看著敦子像是要吊住她的引一樣,動作極緩慢地把包裝紙沙沙地拆開,再打開盒子。 「Wind!」那一下,連呼吸都要窒息了。 「啊,你知道這個啊……」敦子的笑容一下子變得很局促,「一年多前我原本打算買戒指給他和我,結果買完才發完,我把他的那個按你的size和喜歡的款式買回來了。後來在那一年多裏,我曾經一氣之下想過要忘記你,所以我把戒指扔了……但果然還是不行呢!後來你回來了,但你總是拒絕我,我就想會不會是我誠意不夠,於是懇求店家重新給我做一對。」 「這個是我特別訂造的。」果然,仔細一看,原來兩枚戒指上的玫瑰花紋的走向形狀分別是兩人的名字,「我也是今天拿到戒指才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的。」 敦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起南的手,準備戴上。 「等等!」南按住敦子的手,認真地問,「那他呢?」 「什麼他?」 「他、他的戒指!」 這傢夥竟然把注意力集中在這種無關重要的事上,後面的部分她有沒有注意聽的?真不浪漫! 但是心中卻有一種滿足的心情! 「他?我隨便買了各種size的裝飾戒指讓他自己選……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的size,也沒心情知道。」 聽到這裏,南誇張地發出呼的一聲。 「其實我剛才經過珠寶店就看見這雙戒指……雖然當時覺得我和你已經不可能了,但不知為什麼我還是很想買下它們,不過這是最後的一對了……還好買的人是你。」 「好了好了!不用岔開話題了!剛才被你的不浪漫浪費了三分鐘,再不快點我今年的生日禮物又要過氣了!」 聞言,南馬上嚴肅伸直背「はい!」,儼然一副即將接受褒獎的學生,興奮、激動、緊張、又想強作嚴肅。 敦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又被尷尬的南瞪了一眼,隨即也聳聳眉。 大小正好的戒指慢慢套入南纖細的無名指,在即將去到最緊的地方停下。 「高橋みなみ。」末字走音了。 但她們沒有理會,兩隻手顫抖的頻率同步在一起。 「可以請你永遠捉住我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開我,即使我一時無法堅定,因為某些事而暫時把我們的愛放在一邊,即使用綁的也好,永遠不要放開我,除非你不再愛愛……但相對的,我也會把你捆在身邊。這段愛情,只能在我們都不愛對方的情況下結束,只能在分手了就連朋友都做不了的情況下結束……你不後悔嗎?」 「不後悔。」不等敦子做出反應,南主動把手向前伸,讓戒指套到指根上方,並捉住她的手,拉至自己面前,四唇緊緊地貼在一起。 果然,自己不是一個堅定的人,只需要一點誘惑就可以動搖下定的決心。 果然,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無論下定多少決心,想要佔有你的那份心情都依然存在。 我們都是笨蛋。 我們都是膽小鬼。 在愛情的路上,我們一定還會有更多的波折,但只要有你在,我們一定可以以生命的盡頭作為愛情的終點。 只要其中一方不鬆懈,另一方就會一直深愛著對方,也會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情。 「みなみ……」兩張嘴依依不捨地分開,因為她們還有沒有做完的事。 想要示意南做同樣的事的手撫到她臉上,卻發現自己的無名指上不知什麼時候也被套上了一模一樣的戒指。 「你現在反悔也沒用了。」南壞壞地一笑,把敦子的手拿到兩人中間,讓五指、兩枚戒指都貼在一起。 敦子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笑還是做什麼。 「總覺得,這會不會是仙度蕾拉的魔法的惡戲玩笑,一過12點就消失,一切都打回原形,南瓜還是那只南瓜,我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人。」 「如果是的話……」輕輕抬起敦子的手,讓自己的唇印在那枚花葉糾纏難分的戒指上,「那我就每天在11:59把分鐘回撥過去。」 我們不需要有明天,我們只要過好每一個今天就足夠了。 「過了12點了呢……」 「怎麼了?這種聲音,不開心?」 「不是……只是想今年的生日禮物又失敗了……啊~我的戒指果然還是無法派上用場嗎?」 「這種東西扔掉就好了。」 「……」 「過去的失敗戀情,扔掉就好了,我們現在開始的是新的戀情……至於生日禮物,你能放下過去,別說今年,作為我一生的禮物都綽綽有餘。」 「あっちゃん……!」 「你們兩個!」近處傳來空木無力的聲音,「還想保持這個姿勢多久?」 空木和里菜就坐在離她們十米遠的長凳上,旁邊竟然還有兩瓶已經喝掉一半的果汁…… 「……」 「喂!不要再打我,我只是來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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