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季來得特別早,才六月下旬,天氣就已經透著絲絲燥熱,空中的濕意已經消散全無。三天前的那場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似乎真的洗刷盡了春季的痕跡。
南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呆呆地看著櫻花已經完全落盡的櫻樹,手死死地抓住衣領。
今天,離里菜20歲生日已經有三天了,也離那一晚有三天了。
風沙沙地吹過,樹枝搖曳,擺動的斑駁光點令人有點意識恍惚,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耳邊的聲音變得有些空靈,整個人似乎被從世界中隔絕開。
明明覺得靈魂仿佛脫離了身體,但體內那股莫名的燥熱卻又變得更加清晰,似乎感覺到它在體內流動,撩動每一個敏感的細胞。
原來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她沒有上學,只是靜靜地坐在這個陌生了的熟悉的公園裏。
以前她跟敦子很喜歡來這裏。小時候來這裏玩,讀書的時候來這裏蹺課,交往的時候來這裏約會……會來公園約會的情侶大概是笨蛋吧?不過她們就是那種笨蛋。
一切都局限於牽手、擁抱、淺吻,深吻有過但屈指可數。唯一一次出格的事,就是她們兩個笨蛋,像做賊一樣偷偷去了情侶酒店,但最終還是因為南技術太差而弄得原本不安的敦子更加害怕而中場結束。
自那天起,南每次都會偷偷關注雜誌上介紹那方面的事的雜誌,還因此落了“色女”的稱號。
只是沒想到,這種知識可以派上用場的,會是分手後。
很可笑,不是嗎?
瓶裏的酒已經見底了,這已經是這三天裏第五瓶Absolut Vodka了,如果被捉到的話,她就麻煩了。不過她也不擔心,因為以她現在這副糟糕的模樣,絕對不會有人懷疑她是未成年人。
三天前的那場雨竟然還有些殘留在地上,南把酒瓶放下,剛好看到了腳邊那灘水,倒映著她的臉和天空。即使天氣已經讓人感覺到夏息,但天空還是一片陰鬱的淺灰,不過比起她的臉色,真是活潑多了!
南冷笑出聲,從口袋裏拿出一瓶新的酒,這是她最後的50毫升了,如果是懂得品酒的人,一定會細細斟酌,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這種興致了。
仰起頭把酒液倒進口中,又嫌瓶口太小,索性大口吮吸。
「嗚、咳咳!……」喝得太急,純淨的Absolut Vodka嗆得她直咳嗽,脆弱的喉嚨就像有一把烈火在燃燒,連含著瓶口的被咬破的下唇,傷口都在刺刺發痛。
儘管如此,她卻覺得很舒服!
不是她有自虐的傾向,她只是想讓自己沒那麼痛,用肉體的痛減輕精神的痛。
但這種辦法就像口腔潰瘍時喝鮮橙汁,無法長久。
最後的50毫升也沒有了,南頹喪地歎了口氣,抬起空洞的眼睛。
不遠處的沙池,兩個稚氣未脫的男孩一副要決一死戰的氣勢對峙著,旁邊有個女孩滿臉擔憂地看著他們。
南突然有種錯覺自己已經在彌留之際,重播著生前的種種。
兩個小男孩很快就打了起來,小女孩想阻止他們,卻一直插不進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你一拳我一拳地打著。
“南!不要打!住手!……小心!——”
一切都仿佛近在咫尺,又遠似天涯。
終於有一個被打倒在地上,小女孩想也不想就撲上去,死死抱著地上那個滿臉是傷的男孩。
這場戰爭,到底是誰勝誰負呢?
另一個在打鬥上勝利了的男孩怔愣在原地,看著女孩把另一個得意的男孩扶走,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神情淒慘,就像被主人遺棄的寵物,震驚、悲傷、絕望。
面對這三個各自的反應,南勾起唇,卻毫無笑意,倒映在水中的她,就像殘敗的日本人偶,精緻,卻空洞,漂亮,卻骯髒。
她鬆開自始至終都一直捉住衣領的左手,白色的T-shirt的領部皺得像塊餘布。撫幾下衣領的動作,比起撫平理順,更像是確認。
捋順自己的頭髮,好讓自己不會被當成是誘拐犯。南走過去,男孩先是戒備了一下,但大概見南的小學生身材威脅不大,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惡意,他才稍微放鬆下來。
南和善地笑了一下「痛嗎?」
「不痛。倒是姐姐,」男孩搖搖頭,眼神困惑地問,「眼睛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眼睛?」南微怔了一怔,手伸向自己的眼,隨即反應過來。
她已經三天沒睡了。
「姐姐餓嗎?我這裏有糖果,」男孩在口袋裏翻出五六顆糖果,咬著下唇猶豫了一下,全都遞給南,「都給你。」
說起來,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乖,我不餓,你自己吃吧……」真的不餓,「對了,你喜歡那個女孩?」
「嗯……」說起那個女孩,男孩又一下子沮喪地垂下眼,「但她只喜歡健次。」
一轉即逝的嘲諷的笑容、鄙夷的視線,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
即使她現在選了這個又如何?將來,或許可以陪她走到最後的,會是另一個。
南重新堆起溫柔的笑容,用手帕把男孩臉上擦傷的地方上的泥沙抹去「你不用沮喪也不可以沮喪,你只要用心對她,努力做一個更完美的人,她一定會看到你的。」
「優太!……」
遠處有個年輕的婦人神情焦急地向這邊招手。
自己現在真的有這麼不堪嗎?
南摸了摸男孩的頭「快回去吧,不要讓媽媽擔心……不可以讓重要的人受傷,無論是身還是心,知道嗎?」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喊著“媽媽”跑了過去。
看著男孩遠去的背影,南苦澀地笑了。
沒錯,只要他努力,他就有機會,不同她,無論多努力,那終究只是一場遊戲,會有結束的一天的遊戲。
誰叫,她們都是女生?在這場遊戲開始前就已經設定好了一切,而這樣的遊戲,為什麼還要玩?
「たかはし、みなみ!」
還沒反應過來,南就被從地上提了起來,對上的,是優子盛怒得爬滿血絲的雙眼。
「優子?」
「你個混蛋對あっちゃん做了什麽?可惡——!」優子揪著南的衣領,劈頭就是一句。
「何って……」無機質的空洞眼睛望著優子,嘴角還保持著同一個弧度。
「你不愛她碰她幹什麼?!」優子看著南的笑痕,心裏撩起一股不快的煩躁,空出一隻手,一拳打在南的臉上。
南馬上像一個斷線的人偶,摔倒在沙地上,未幹透的沙粒沾得她滿身都是,她沒有起來,只是定定地看著灰色的天空,破掉的嘴角已經染勾起,像極了殘破了的西洋娃娃。
對啊!碰她幹什麼呢?
她自己也想知道。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會這麼做!拜託,回到過去吧!即使要把靈魂作為犧牲,奉獻給惡魔。
但是,她的靈魂不是早在那一晚就出賣給惡魔了嗎?
那兩灘鮮血,就是契約訂立的證明。
如果自己是一個陶瓷娃娃就好了,就這樣咯咯的破掉,然後被風吹散,永遠漂浮在空氣中。
優子甩開陽菜攔著自己的手,騎到南身上,狠狠地毆打下去。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南不閃,也不擋,頭隨著優子的拳頭左右甩動,原本已經淩亂的頭髮完全散掉,混在沙上。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愛你?……」
愛嗎?
「即使她以前錯了,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狠心?她的確很狠心,但她依然要堅守下去。
被打得張口要喘氣,優子的拳頭恰好又落下,她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那一晚的記憶開始從模糊變得鮮明。
「你說話啊!高橋みなみ,你死了嗎!」
鮮血沿著嘴角流出,衣服、優子的手、沙,全都沾染上生命的顏色。
幾滴猩紅色濺入眼球,喚醒了那一晚的記憶。
指尖滑過肌膚,無形的符咒,每一道都在騷動、發熱、發痛。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為什麼要跟她做?你當她是什麼?送上來的援交女嗎?!」
始終隨著頭搖晃的眼眸,終於輕輕地轉動了一下,但她還是不為所動,由著優子打自己,紅紅的雙眼看著陽菜的方向,卻沒有將焦點落在任何地方。
「高橋みなみ,你好過分……」優子打累了,不知是被鮮血染紅還是打得紅腫的手抓住南的衣襟,低促地喘息著,額頭抵在南的胸前,汗水沾濕了發梢和鼻尖,混在南衣服上的血跡裏,「あっちゃん跟你做,是希望你可以明白她的愛,你呢?不是說不愛嗎?為什麼要給她這樣的回憶?你根本沒資格得到她,如果只是想要泄欲工具,去找別人啊!不要小看感情……」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南就像埋藏在地裏的地雷,突然也終於爆發了,竭斯底裏地嘶吼著。
優子被南突然的吼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的是南已經佈滿淚水的臉,淚水和鮮血混雜在一起,她就像一個精神病患,毫無理智地放聲哭喊,瘦削的肩膀,因喘息而激烈地上下起伏顫抖。
「たか、みな……」陽菜看著自己哭得喘不過氣的好友,覺得自己的呼吸快要窒塞了,堵塞在體內的二氧化碳在碰撞,幾乎要把骨骼碎裂。
南竟然哭了,哭得好慘。她為什麼要哭?剛才的那個眼神,為什麼會讓人一種心碎神傷的錯覺?
「你們什麼都不懂,優子,ぱる,你們誰都不懂!」眼淚的鹽分和哭喊的扯動令傷口更加刺痛,但她還在嚎哭。
懂?懂什麼?對啊,她們好像真的一直都只是在一廂情願。
她們又真正地瞭解過南的內心了嗎?
優子,陽菜,都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哭泣到聲音沙啞的南,錐心的痛哭,就像要把要把天空劈出凹痕的雷鳴,在三人聽來都有著不同的意味。
以前曾經對敦子說因為她是局內人,所以看不清一切,但其實她們又是局外人了嗎?只是她們沒有陷得那麼深而已。
她們同樣沒有看透南。
不知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她們三個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在這個公園中沉默。
「起來。」哭得太久,嗓音就像刀劃過玻璃的聲音,刺痛著所有聽到的人的心。
優子沒有反應過來,手還緊揪著南的衣服,臉上的汗水,不知什麼時候被風乾了。
「……打也打夠了……起來吧……」艱難地發出乾澀的聲音,斷斷續續,一點都不痛快。
「コリン,快起來。」
陽菜把優子拉了起來,但她另一支伸出去的手卻被無視掉。南一身狼狽地站起來,還一時站不穩差點跪在地上。站好以後,也不把身上的泥沙拍掉,只用乾淨不到哪里去的衣袖擦了一下臉上的血。
「たかみな,我最後問你一次,老實回答我,你真的不喜歡あっちゃん了嗎?」
南沉默了,低垂的睫毛,伴著眼眸裏的閃爍而抖動。
「她下周要相親了。」
「……是嗎?」
「你難道就不打算做些什麼嗎?混蛋……!」優子又被南那副冷淡的態度激怒了,剛想沖上去,卻被陽菜從身後死死抱住。
「給我住手!」
「にゃんにゃん?」優子不解地側頭看著陽菜緊抿的雙唇,她感覺到陽菜整個身體都在瑟瑟發抖,在耳邊清晰可聞的呼吸聲竟變得粗重,握著她的手更緊。
「たかみな!」
她大概知道了,但她更希望自己又是猜錯,否則那真是太悲傷、太殘酷、也太傻了,她們所有人,一開始的出發點就全錯了。南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她從來沒有欺騙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我是不會把コリン讓給任何人的,其他人永遠不會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能最大限度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就只有我自己。」
南和敦子會走到這一步,全都是註定的,誰都可以也誰都不能干涉她們,這場感情,只有她們兩人可以走下去,由她們自己。
「にゃんにゃん,你在說什麼?」不但陽菜,優子看著出南也在發抖,但她不懂陽菜那番話的意思。
「ぱる,够了!」
「コリン,你愛我嗎?即使我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會人的女兒。」
「誒?愛不愛什麼的……這不是傻話嗎?你是小嶋陽菜,這已經是最了不起的了。」
「够了!已經够了,不是嗎?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南以夾雜著堅持又無助的淚意低聲呢喃,每一個字就像沒有流盡的眼淚。
「你個廢柴!」
面對陽菜的指責,南嗤笑一聲「我回去了。」
「たかみな!」
南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公園。
「我回來了。」南習慣地在玄關往內屋喊了一聲,回應自己的只有空洞的回音,她就這樣保持著單腳提起要脫鞋的姿勢,怔在玄關。
對了,平時這個時候,媽媽都在上班,自己和里菜也在上課。
這個家從那天開始每天就有了沒有任何人氣的時候。
雖然已經到了夏季,但她覺得好冷。
雖然總是被說是一匹狼的努力家,但實際上她只是一個怕寂寞、無法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膽小鬼。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但人,的確是活在人的記憶中,無論生前,還是死後。
南自嘲地一笑,擺好運動鞋回房。
不過也幸虧現在沒有人在家,否則她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又會讓人擔心了。她不可以再要最重要的人為自己操心了。這幾天,為了不讓媽媽和里菜撞見,她謊稱自己去了教授家做研究,其實每晚深夜都偷偷用梯子爬回房,拂曉前又溜出去。
很蹩腳的藉口,不是嗎?媽媽會相信,里菜卻肯定會懷疑,甚至說她肯定自己自己做的事。
但里菜沒有方法拆穿,因為她們不同系,選的課程也就沒有多少相同的,而且教授肯定會幫自己,因為教授相信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其實里菜也不是沒辦法拆穿她的,例如只要守在房裏,她就會被發現了。但里菜沒有這麼做,因為里菜也是相信她吧?
結果由頭到尾,她都只是在利用別人對他的信任。
說到底,她高橋みなみ也是一個狡猾的人。
這不是嗎?
推開房門,書桌上靜靜地躺著那本跟主人一樣狼狽的書,旁邊放了一本今天淩晨出門前都不見的新的筆記本,翻開裏面,里菜可愛的字跡記滿了這幾天的筆記。
裏面,有里菜的聲明,里菜的擔憂,里菜的關心,里菜的信任。
是時候回去了,已經到了這一步了。
南衣服也不換,臉也不擦,坐到書桌前。課本還停留在與幾天前的同一頁,單詞句子還是幾天前的那些,只是它們連一個字母也無法進入南的腦袋。
把頭髮向後捋一下,略眼題目,拿起筆想寫“Once you understand this rule”,筆尖下流淌出的,卻是日語假名。
——あっちゃん
南惱怒地把自動鉛筆拍在桌上,頓脆的啪聲仔房內迴響。她抓起橡皮胡亂地擦了幾下,再寫。
——好き
南索性把那一頁紙撕了,而下一頁,卻是滿滿的日本字。
——あっちゃん、大好き!ずっとずっと君が好き!家族や親友や自分、誰よりも。心も體も、高橋みなみはずーっと大好きなあつのものッス……
(——あっちゃん,最喜歡你了!一直一直喜歡著你!比家人比朋友比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喜歡。從心到身,高橋みなみ永——遠都是最喜歡的あつ的所有物……)
「——あぁぁああ!」南撕扯著已經啞掉一般的聲音吼了一聲,發狂地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你還愛あっちゃん嗎?”
「怎麼可能,不愛呢?……」她抽泣著低喃。
但是,所謂的愛情,就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要一起度過,而無法一起走下去的她們,無論這份感情有多深,只要跨不過那道線,這終究只是一場遊戲。因為她們同是女孩。她的這份愛,只能沉澱為單方面的喜歡!
「我什麼都給不了你啊!……」
她什麼都給不了敦子,不但是家族事業上的幫助,還有最基本的保護,甚至會給她帶來麻煩。幸福,對作為女生的她們來說、作為前田企業繼承人的敦子來說,太昂貴!
前田敦子的幸福,不是作為女性而生的高橋みなみ可以給得起的!只有跟敦子門當戶對的優秀男性才配得上如此完美的她!
「あっちゃん,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喜歡你……但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無法傳遞的愛戀,即使猛烈如黑夜中的暴風雨,也只能在黎明前散盡。
絕對不能說出去的感情,即使已經成為固定的夢囈,成為像“媽媽”這個詞一樣,她也不能讓它交給任何人。
緊咬的牙關滲出鮮血,口腔充斥著苦澀的腥甜,心臟的酸楚湧上鼻子、眼眶,堵塞在狹小的管道無法宣洩,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們也是這樣吧?明明身體內部被這份感情擠壓得很辛苦,卻因為某一個細微卻致命的關鍵出了錯而無法排解。
即使她們現在在一起了,她也怕敦子有一天會後悔,她不想敦子因為自己而有所錯過。
「所有的痛苦由我一個人承擔就好了……」
痛苦的嘶吼,被酸澀的淚意梗得尖細的嗓音,無法抑止的顫抖……她是一隻被世間遺棄的、驅逐的黑鼠,人類是無法接受與自己不同的異類。
被擯棄的只要有一個就好了。
即使看見你成為別的男人的戀人,成為別的男人的妻子,我也會在你的婚禮上笑著祝福你!
把你對我的愛都給我號碼?讓我把它們好好收藏,把它們積累起來,在肉體再也無法阻礙我們的時候,再拿出來。
這副身體所無法承載的愛戀,化作一股粘稠的溫熱,從鼻孔傾瀉而出,落在白色的T-shirt上,一片片單調的紅色,像極了沒有葉子的彼岸花。
「那傢夥下手真重啊!」南毫無笑意地笑看著鏡中的自己,或鮮紅或枯黑的血沾得滿臉滿衣服都是,臉頰儘是淤青,這樣的傷,大概要好幾天才能好了。
伸出手,撫摸鏡上的自己,那張敦子喜歡的臉,被敦子撫摸過的身體……
「為什麼……」還有虛實重合在一起的愛撫過敦子的指尖,「不打死我呢?……」
砰——!
沉重的聲音,分不清是由玻璃發出還是由骨頭發出,鏡中的虛像被一道染血的裂痕劃開,只是鏡中在血跡下顯得越發蒼白的臉還露出病態的笑。
為什麼要這麼自私地想要放縱自己一次呢?她一直以來的堅持,竟然就這被她的一時衝動毀了!
南把身上的T-shirt脫了,身上的櫻紅已經褪色,只是那份熾熱依然烙在靈魂深處,腐蝕著帶罪的靈魂。
如果真有美杜莎的魔咒,那麼她已經確確實實地中了,只是她不但連肉體,連心都已經離不開那只黑天使了。
蒼白的花,在黑夜中,到底是純潔,還是汙點呢?
她用衣服抹臉,凝固在臉上的血塊,怎麼也擦不去,就像她靈魂裏的汙穢,她惱怒地把衣服扔在地上,打開水龍頭,在洗手盤裏注滿水,然後把頭浸到水裏。
冰涼的水迅速從鼻孔灌入,隔絕了所有氧氣進入的通道,生命在一瞬間變得飄渺。
就這樣死了算吧……
南放鬆了自己,任由自己就這樣慢慢死去……
在意識已經模糊得以為自己已經在三途河上前行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項鏈,在水裏飄蕩著,就像在人間看不見得羈絆。
一下激靈,她把頭從水裏抬了起來。
她張著嘴,貪婪地大口喘息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鏡中依然活動的自己,脖子上的皮繩濕漉漉地貼在心臟附近,上面的吊墜——一顆白色的紐扣,正一滴一滴地滴著水。
“みなみ……”
「あっちゃん!あっちゃん!……あいしている!誰より好きなのに!(我愛你!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喜歡你!)」南跪倒在地上,淚珠終於還是擠破了淚腺,握著那顆紐扣,泣不成聲,「だから……來ないで!」
她們都不懂,誰都不懂!只要敦子可以幸福,要她裝作開心的樣子去祝福她和別人,她也毫無怨言!
她們都不懂,誰都不懂!她寧可只做朋友、陌生人,甚至敦子現在恨她,她也不要敦子帶著對她的怨恨死去。在假以時日的將來,敦子一定會感謝她的離開的。
「……約束したでしょ?……幸せをあげる……」
(「……答應過你的不是嗎?……要讓你幸福……」)
光潔的瓷磚地板上映著她哭得喘不過氣的模樣,大口吸入的冰冷空氣灌入只裝有烈酒的胃裏,就像往濃硫酸裏快速倒入冷水,冰焰燒灼的翻騰感迅速吞噬了因激動而升騰的體溫。胃液的酸苦,膽汁的苦瀝,酒精的氣味,一口氣從食道裏湧上,南踉蹌地爬起來,虛弱地撐在洗手臺上張開喉嚨要嘔吐,但無論怎麼努力,喉嚨都擠不出半點食物,只有淡黃色的液體從嘴角流出。
幹嘔聲激蕩在浴室中,直到幾近把體內的液體都吐出來,她痙攣的胃才平息下來。
南吃力地想要站起,卻又全身力氣被抽空而像散架的機器人坐倒在地上,猛烈的一挫讓她的胃又不安起來,嚴重充血的雙眼就像一對血色的瑪瑙。
把嘔吐的欲望按下,她才幾乎用爬的去到花灑下,把水開到最大,舒適的溫熱才讓她青白色的臉稍微恢復點血色。
把身上混雜不清的氣味洗成沐浴露的香味,她指尖的皮膚也發白得折起皺紋,但至少她總算勉強平復下來。
回到房內,預先調設好時間的收音機準時啟動,喇叭裏傳出的是主持人甜美的聲線,讓人不自覺幻想出她像早安少女一樣的可愛活力形象,然後就是事前錄好的聲音。
「大家好,我叫タマ。這是我的新曲,『奇跡は夜生まれる』。請各位務必欣賞。」
南跨過滿地的障礙物倒在床上,臉埋在新換的散發著太陽的氣味的枕頭上。
『真っ赤な薔薇を
手渡されて
もしもこの手が血を流しても
あなたの瞳
見つめながら
何も後悔しないでしょう
たったひとつだけの
華奢な真実は
あなたを求めてる
私の気持ちと今
愛とは傷ついて
感じないその痛み
私はあなたのために生きる
信じる喜びを
與えてくれた
奇跡は夜生まれる
いくつもの棘が
刺さりながら
人は涙を記憶して行く
どんな孤獨も
腕の中で
淺い夢へと変わるでしょう
この世が終わる時
言葉はいらないよ
あなたとの出會いが
私のすべてになる
愛とは最後まで
一緒に過ごすこと
誰もが誰かのために生きる
思わぬ悲しみも
乗り越えられる
奇跡は夜生まれる』
悲傷的鋼琴間奏,不同於小提琴的自怨自艾,逐漸上揚的音符,每一個都是深愛、不舍、掙扎,升到最高處,卻是明明眼眶充淚還是死撐著微笑地放手,也是愛戀的極致。
間奏結束,細削的指尖繞著皮繩,用力卻小心翼翼地把紐扣收在掌心。
『愛とは傷ついて
感じないその痛み
私はあなたのために生きる
信じる喜びを
與えてくれた
奇跡は夜生まれる
愛など欲しくない
拒んで來たけれど
あなたに愛されてから変わる
言葉と裏腹に
永遠が欲しい
奇跡は夜生まれる
奇跡は夜生まれる』
一曲完結,電臺的女主持已經又在介紹另一首新曲。南蜷縮在床上,用被單緊緊地裹住自己。
「言葉と、裏腹に……」
很想讓你明白我有多愛的,又很怕你會知道我在愛你……這種矛盾的心情,真是太討厭了!
為什麼我會如此愛你?如果我對你的愛少一分,那麼我就可以自私地擁有你了。
殘留在胃裏的酒精開始發酵,似虛脫的睡意輕拂著每一條神經,分不清主人是誰的聲音在耳邊交錯,像母親溫柔的催眠曲,又似巫婆惡毒的念咒。
短信音響起,連接去另一個世界的絲線被扯斷。雖然很不想動,但南還是在鈴聲響完的第十秒後伸手撿起被摔在床腳的手機,感覺電池的蓋子有點松,機身的角位也有點磨損。
螢幕的燈光在手指的一個動作下被啟動。
驀地放大的瞳孔掠過一絲刺痛。
“我下周去相親,你不是說過想我找一個優秀的人嗎?我眼光不好,這次由你幫我選好嗎?”
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結局嗎?為什麼會有種痛不欲生的死亡感?會有種想要把那個即將擁有她的男人殺掉的衝動?
“你再不學著敏銳一點,受傷的不只是你,還有別人哦!”
不可以再優柔寡斷了,這對自己、對敦子都好。
伸出另一隻握住紐扣的手,才驚覺上面四個半月形的印痕早已發紫。
拇指停在確定鍵上方一釐米處,落下,抬起,落下,再抬起……短短的一釐米的路程,長得如一光年遙遠。
已經錯了一次,不可以再錯第二次了。
緩慢而有力地閉上雙眼。
送信。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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