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蜂蜜色的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天空映在稀厚不均的絳紫色雲層上,如熾熱的岩漿中的石塊般斑駁。 敦子站在約好的地點,不斷翻看著那條短信。 “あっちゃん,明天可以出來一下嗎?” 太陽的餘光令手機螢幕的蒼白色變得稍微活潑些,再通過它把一直緊盯著手機的瞳孔染成橘黃色。 她到底為什麼要約自己呢?而且特意單獨兩人約出來。敦子想了一天也搞不懂。 不知為什麼,敦子心裏泛著一陣不安,毫無道理,卻無比篤定。這是女人直覺嗎? 可以的話,她今天真的不想赴約,但她卻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看著螢幕右上角的數位不斷地變動,敦子開始有些不耐煩了,她怕對方再不來,自己就會忍不住逃跑。但實際上對方並沒有遲到,指示時間的數字如何跳動,也沒有踏入約定的時間。 沒錯,她早到了。 所以,其實在內心某處,她也在期待著這次約會,不是嗎? 敦子收起手機,冷笑一下。 無論多少年過去,她矛盾的性格還是無法改變。 她原以為經歷了這麼多,自己已經不再是以前不懂事、猶豫不決的小女孩了。 原來,很多東西都不如自己所想像的。 「あっちゃん,對不起,等了很久嗎?」對方似乎也很期待這次約會。 敦子轉頭看向臉帶歉意向自己快步走來的人,恍惚了一下。 今天她穿得特別漂亮,略施淡妝的臉容,合身的白色連衣裙展現出她身材上的優勢,淡黃色的高跟鞋彌補了她身高上的不足,可愛的米黃色古典繡花小披肩。 女人的成熟、少女的可愛,全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真的好漂亮!但是她為什麼要打扮得這麼細緻呢?對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あっちゃん,對不起,明天里菜生日,我明天不能來了。我把飯做好放在冰箱裏,你晚上拿出來熱熱再吃。” 在這麼一天,她約自己出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沒有,我早到了而已。」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理一理自己整齊的衣服。 「那走吧。」里菜的嘴角浮起很輕很柔的微笑,指著身側的咖啡屋。 至少,敦子知道不是為了慶祝生日。 「沒準備什麼禮物,今天我請客吧。」 里菜臉上快速露出愕然和釋然的表情「……謝謝。」 選了一個附近沒什麼客人的座位坐下,里菜熟路地點了一杯花式奶茶,敦子想了一下,對服務員說「愛爾蘭咖啡,熱的。」 「不吃什麼嗎?南說你的胃不太好。這裏的漢堡味道不錯。」 敦子愣了一秒,心臟像被蒙了一層紗布,苦悶又不足以致死。緩緩地搖搖頭「南做了飯給我。」 「這樣啊~」 服務員走後,兩人便不再說話,餐廳柔和的音樂令兩人的沉默顯得不那麼尷尬。 里菜沒有開口表明來意,敦子也不問,靜靜地打量這家咖啡屋。 這家咖啡屋比「I.M.Y」幾乎要大上兩倍,但在情調上卻遠遠及不上敦子花上無數心血裝修、佈置的「I.M.Y」。這裏的採光效果並不好,但可以看見那條開了無數精品店、餐廳甚至名義上酒店。這裏主要面向的,其實是附近的一所高校。 敦子的座位靠近落地窗,而且角度剛好可以看見那所已經被黑暗所籠罩的無人學校,炫目的燈光下,漆黑的一片顯得十分突兀。視線移過一點,就在那所學校的附近,一座頗為高大的建築物坐落在商鋪間,淡紫色的曖昧霓虹燈標誌很醒目。 敦子稍稍愣了一下,這種地方她曾經進過一次。情侶酒店。 恍惚間抬頭,天色已經暗下不少了,夕陽已經走過它最燦爛的時段,黃昏無聲地隕落,唯有殘存的餘光眷戀著天空,墨藍色的雲層飄著零星的光斑,就像已燃燒殆盡、苟延殘喘的灰燼。它就像華奢奪目的煙火般絢麗升起綻放,卻又迅速地冷卻凋零,甚至連表面泛黃、邊緣捲曲破損的面目全非的老舊照片都要來得真切深刻。 春末的天黑得很晚,這個時間街上已經沒有多少正經的高中生在街上了。但在這家專門面向學生的咖啡屋依然有不少結伴而來的學生,或是朋友,或是情侶。 例如不遠處一對清秀的女生,敦子的直覺告訴她,她們是情侶。果然,下一刻她就看到戴眼鏡的那個體貼地用手指替另一個抹掉嘴角的食物碎屑。敦子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敦子知道那一定很溫柔。 一瞬間,敦子覺得自己又以第三者的身份回到了過去,她與南的過去。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遙遠。 「小姐,請慢用。」突然插入的男聲打斷了頓子的回憶,她回過神,服務員已經擺好了飲品並退下了。 敦子才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里菜靜靜地看著自己,目光就像站在解剖臺上以透切的視線凝視著手術床上的屍體的醫生,而敦子則是全是赤裸連內臟都毫無掩蓋地暴露在空氣中的屍體。 「剛才在想南?」 敦子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了一下,撞到桌子,還沒碰過的咖啡差點灑了出來。她沒有答話,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像是在嘲笑敦子的驚慌,里菜平和地笑了起來,露出她的單邊酒窩「我是哦!我知道あっちゃん也是,你的眼睛藏不住秘密。」 每個人都這樣說,而自己理不清自己的心,就是因為無法看到自己的眼睛嗎? 「而且,我也喜歡南。」 這是攤牌嗎?還是想示威? 但無論哪一種,敦子都沒有勇氣抬頭對上里菜的眼睛。那種眼神與其說是肉食動物或獵人的鋒利、冷酷、無情,更多的是神職人員的銳利、冷靜、憐憫。 在這種目光下,自己一生的罪孽仿佛被完全攤開,接受審判。 敦子垂下頭,眼睛凝視在自己攪在一起的手指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她嗎?」 敦子沒有接話,抓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熟悉的苦澀令她稍微冷靜些。見敦子不說話,里菜也不接著說下去,跟著淡然地抿一口奶茶。 沉默的呢喃過於冗長,讓敦子覺得自己一直不說話有些不禮貌,她咬了一下下唇,輕輕地搖一搖頭。 知道自己並非在自言自語,里菜從奶茶杯裏揚起眼睛「其實要說喜歡,那是後來的事,但從第一眼開始,我就已經被她吸引住了,不是因為她的外貌,不是因為她的溫柔,是她的眼神,她的神情,讓我忍不住想要對她好、保護她,甚至只是想讓她真心地笑一下……所以,這就是我今天約你出來的目的……」 敦子抿著嘴角,一股想要逃跑的衝動湧上大腦,但過於劇烈的感情反而讓四肢無法活動,只是僵硬地坐在皮沙發上。 「你為什麼,不可以放過她?」 敦子猛地抬起頭,剛才好不容易積聚的冷靜再次被摧毀,睜大眼睛看著臉上已毫無笑意的里菜「你知道了?」 南跟她,已經親密到這個地步了嗎? 這個猜想讓敦子心裏很不是滋味,就像屬於兩人的寶物被第三者窺伺並竊取,惶恐、盛怒、卻又無力。 通過敦子的眼睛看出她所想的,里菜勾起嘴角卻沒有揚起笑容,緩緩搖頭「不是哦,南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只是有一次她喝醉酒以後,她對我說覺得自己很沒有,無法保護重要的人、給人安全感,所以我就想她被甩了。只是我沒想到那個人是你。」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本大學課本,乾淨整潔的書面很有南的作風,但是當里菜翻開後,如果不是剛才在封面上看到南的名字的縮寫,敦子根本無法相信這本裏面一片狼藉的書竟然會是南的。紙頁白色的邊緣無一例外佈滿了多次擦寫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被擦破了。 簡直比幼稚園孩子的書更糟糕! 「你知道裏面隱藏了些什麼嗎?」里菜淺淺掃視一眼課本,眼睛緊緊固定在敦子訝異的臉上。 她拿出一支鉛筆,把書翻到很後的地方才找到一頁還算乾淨的,在隱約有字印的地方快速掃畫起來。 隨著筆尖的軌跡,片假名的字元逐漸顯露出來。 ——あっちゃん 敦子忽然心頭一驚,心裏泛起一股陰鬱的不安讓她呼吸困難,無意地屏住呼吸,她幾乎忍不住阻止里菜的動作,甚至狠狠地把課本撕成碎片、碾成粉塵,把鉛筆折斷。 里菜的手就像上了發條一下快速移動,卻在筆在下一行的地方畫出一筆的時候硬生生地停住了。 ——對不起 敦子看到後怔住了幾秒,全身冰冷,卻還是裝作不為所動地看著里菜「這是什麼?」 聞言,里菜露出很淺很淺的微笑,淺得幾乎看不出她其實有一邊的酒窩。 「從那天在咖啡屋跟你再遇開始,幾乎每天深夜,我都可以看見南的門縫裏會傳出燈光,有時甚至會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學習,我信了。直到前晚。前晚我幫她收拾課本,無意中發現了這些,我問了伯母,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儘管臉上裝作若無其事,但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她,緩緩地掠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銀灰色的鉛筆灰沾得滿手都是,暗沌的光刺痛了敦子的眼,發麻的心臟發出老舊機器的鳴聲。 「剛認識南不久,我就知道她總是喝酒。後來有一次她在我面前喝醉了,就是剛才說的那次,她睡著了,但只持續兩三個小時,酒力一過,她又醒了,我問她為什麼,她只是說被噩夢嚇醒,每天都是這樣。我勸她去醫院開安眠藥,但她不想讓父母擔心所以不敢去醫院。因為不知道她到底經歷過些什麼,我用了多大力氣才讓她走出來,你知道嗎?」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握成拳頭,連指甲深陷入手掌里菜也渾然不覺。 「好不容易她終於放下過去了,她可以直面自己了,但是你,卻再一次把她推入深淵。」 貼著微溫的咖啡杯的手指,顫抖中無意間碰到一下勺子,異常冰涼「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不好奇為什麼她不接受你卻處處照顧你嗎?」里菜唇邊帶著冷笑,用鼻子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是在愧疚。你還不明白為什麼她當初會放開你嗎?她是覺得自己無法給你幸福,不想阻礙你,甚至連她能夠順利走出陰影,也是為了讓你安心去找你的幸福。但你沒有。」 敦子突然聽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迅速冰冷的血液在流動。 「在她已經拋開過去的痛苦後,你卻沒有像她想像中那樣幸福,還一直執著於她,你知道她有多愧疚嗎?那個笨蛋把所有所有都摟到自己身上。她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你,在你沒有幸福的時候,她自己卻過得輕鬆快樂。你越是表現出喜歡她、越是沉浸於過去,她就越痛苦、越內疚,覺得自己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好。她做的一切,只是因為愧疚,甚至只是為了贖罪。」 「前田敦子,高橋みなみ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為她著想一下?為什麼就不能讓她也幸福地過日子呢?」 里菜垂下睫毛,鄭重地向敦子低下頭「拜託你了,放過南吧!」 敦子沒有回話,一味沉浸在震驚中,視線死死地膠在殘破得像枯葉的書頁上,連抬頭勾起唇角做出微笑應對里菜的力氣也拿不出。 她假設過南有多恨自己,假設過南有多悲傷,但她從來沒想到,南跟自己在一起是一種痛苦,從沒想過,在南的溫柔的背後,是自責疲憊。 手緊握著勺子,像浮木般死死捉住,不讓自己溺死於已漫上腦袋的傷痛中。 南跟自己在一起真的是因為內疚嗎?自己就真的讓她這麼累嗎?這一切的確是高橋みなみ做得出來的事,但敦子不信,不願相信。 她奪過鉛筆,不顧里菜的阻止,不甘地沿著向下畫出的那一筆繼續塗畫下去。 ——但我無法愛你。 全身的力氣都被紙頁上的凹痕吸走,鉛筆順著無力的拇指滑落,在桌面“嚦嚦”地轉了幾圈,乾脆地掉落在地上,又滾了好一段路才停下。 朋友的話、里菜的話、南的表現,所有記憶的片段像信號燈一樣在腦海裏一閃一閃,最終亮成通行的綠燈。 明明已經悲傷得快要掉下眼淚,但她還想堅持下去,只是因為那份已經深入骨髓的感情。 「但我愛她……」喉嚨酸苦乾澀得無法清晰地說出字句,所有水分都流向發痛的眼眶,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淚就會流出來。 「但是……你也看到了……」 或許覺得自己對面前這個泫然欲泣的人添上一刀太殘忍,又或許是作為一個喜歡著同一個人的情敵的感同身受的悲憫,又或許是狠不下心對一個女生揭開一個如此狠心的事實。里菜沒有把已經昭然若揭的話說出來,連眼也只是快速掃過書頁。 敦子倔強又絕望地冷笑起來。 沒錯,她連搖頭否認的資本都沒了,面前這本書已經將最殘酷又最真實的一切說了出來了,由她最愛的人之手,借情敵之力攤開在她面前。里菜沒錯,她也只是想保護所愛的人而已,看著自己陪伴了近兩年、費盡力氣才拉出來的人再次摔進噩夢中,即使是朋友也會生氣、擔憂吧?更何況,那個是自己喜歡的人? 里菜看著面前勉強扯動嘴角,卻笑得比哭更難看的人,強烈的罪惡感從心口流向指尖,連她自己也顫抖了。她自認不是一個狠心的人,但她不得不這麼做,她只想保護南。 所以她必須狠下這個心! 「你已經任性夠了,前田敦子!」她的聲音並不大,但那冷硬的口氣卻連她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敦子像被雷劈中一樣,連嘴唇都顫抖了,握著的勺子打在杯壁上發出清脆得入骨的聲響。 對啊!原來自己一直這麼任性。 「我不想說你以前給南的上海了,我也知道你很後悔,但我請你至少不要在她面前表現,也不要對她說想回到過去,你這樣陷在過去一蹶不振,只會讓她更加自責。」 尾音還未落定,帶著些許電子味道的貓叫聲套了上去。里菜掏出手機,看著閃爍的螢幕,她停頓了五秒才接通,深吸了一口氣才出聲。 「喂,南,」換上了跟剛才截然不同的溫柔聲調口吻,「嗯,我現在在三宿……那好,我現在就過來……嗯,待會見。」 大概不想讓南察覺到些什麼,里菜匆匆掛了線。 其實被聽到跟別人在餐廳也沒什麼,但里菜卻謹慎得像背著配偶見情人的偷情者。是心虛嗎?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里菜把地上的鉛筆撿起,發現鉛筆頭已經斷了。用橡皮輕輕把書擦乾淨,收好東西,站起身就要離開。 「那麼,我先走了。」 由始至終,敦子都沒有說過隻字片語,一直保持著垂下臉的姿勢,只是眼淚不知什麼從眼眶滾落,無聲地落在還沒來得及加糖的咖啡裏。 里菜覺得自己就像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兩個喜歡著同一個人的女生或者婚姻裏原配妻子和第三者,其中一個強勢些的對另一個施加壓力。 其實,差得也不遠了。里菜心裏暗暗冷笑。 只是誰是正牌,誰是第三者,里菜不想去考慮。 儘管如此,她心裏還是有一個不受控制的聲音跳了出來。 或許兩個都不是? 「等等!」就在里菜已經走出幾步時,敦子突然以發梗的聲音叫住了她。 里菜停住腳步,微微側身。 「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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