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早來到學校的里菜在約好的地方挑了一張顯眼的長椅坐下,懷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粉紅色保溫瓶,若有所思地看著攤放在腿上的課本。 她放在書上的手的動作很輕,也很僵硬,一時溫柔地反復撫摸封面上的名字,一時又突兀地縮回手,怔怔地停在半空中。 六月的日本已經前腳踏入夏天了,白天夏季的氣息越來越濃,徐徐吹來的風少了春季的濕氣,也少了春季的溫婉。呼呼而過,不適帶落樹梢上幾片站不穩的新葉。 里菜看著一片斜插入自己視線的樹葉,剛好停在手下,里菜拿起它,指腹順著它的脈絡摩擦著。 她抬頭把目光停在樹上滿枝的繁葉,突然想起一句詩。 悲無盡兮淚如何,人身之淚何其多! 「縱使此櫻非我物,也因風厲替花愁。」里菜還沒反應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從她手上拿過樹葉。 里菜被嚇了一跳,抬頭對上那人閃亮的雙目,那人背著陽光,里菜看不清她的輪廓,但里菜知道,她是南。 在里菜心目中,也只有南可以跟太陽比擬了。 「春天才剛過,櫻花都落盡了,不是應該傷感花落嗎?怎麼概歎起還有很多精彩時光的樹葉?」南轉身坐在里菜身旁,指尖捏著葉莖轉動起來,有點像小小的風車,她則笑得像個頑皮的孩童。 意識到剛才不小心把想到的詩脫口而出,里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為啊,人的悲傷就像樹葉一樣,人一天不死,樹一天不枯,它們都不會有結束的一天。而且眼淚也像樹葉,一件事、一陣風,就可以讓它們簌簌落下。」她深深歎息一聲,從南手中抽回樹葉,細細地打量著它,「有人為落櫻憂愁,也會有人替落葉悲傷。到底,要怎樣才能抹去一個人心中的悲傷呢?」 里菜一說完,南愣住了,眼神複雜地看著從樹葉穿透而出的光亮,沒有答話。 「來,你的茶。」里菜不再把話題延續下去,隨手把樹葉夾進自己的課本裏,調整了語調,把保溫瓶遞給南。 「謝謝。」 南捧著沾上了里菜的體溫的保溫瓶,靜靜地一口一口喝著,不時用眼角餘光掃一眼一掃剛才的憂愁,心情愉悅地笑著的里菜。 已經沒有哪個過路的行人看南了,雖然當眾表白很吸引人眼球,但這種事始終不是什麼特別大膽的事了,即使有“同性之戀”做噱頭,話題也不過維持了兩天。 恐怕,眾人已經忘記了高橋みなみ和前田敦子這兩個人了。 這也正合她意。 「南昨晚又沒睡了?」 南的手抖了一下,保溫瓶裏的茶濺了幾滴到鼻尖上,她空出一隻手,用手背擦掉。 「有哦,昨晚洗了澡就睡了。」 「短信看了?」 「短信?」南錯愕地看著緊盯著自己的里菜,不自然地對她笑了下,「昨晚很早就睡了,今天醒了到現在還沒有檢查郵箱——」 里菜一直沉默不語地看著南,突然南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了,掩飾地舉起其實已經空了的保溫瓶,佯裝喝了一口。打開手機,果然有條未讀短信,時間大概是剛睡下不久。南自己也感到很訝異。 “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對不起。」南不知究竟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深深地注視著自己的里菜,她移開目光,不敢對上里菜。 由頭到尾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南的小動作的里菜終於笑了,只是拿著書的手同時緊了緊「沒關係啊!反正南有乖乖睡覺,我的目的就達成了。」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秒的時間把語調切換,板著臉,義正詞嚴地說。 「你平時也好好睡啦!不要總是因為……學習而不休息。你再這樣下去,別說長高了,不變矮就上帝保佑了。」 被里菜頑皮地揶揄了一下,南也稍微解除歉意的表情,揚起笑臉。 「哈哈!我會努力的。」 「給,你的書,」里菜把手裏的書遞給南,參雜著調笑意味的口吻,「你啊,在あっちゃん家沒有課本無法學習就安安分分地睡,不如以後都去她家過夜好了。」 心猛地漏了一拍。 「怎麼可以呢?」南把書摟在懷裏,指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封面,抬頭凝望樹冠的目光溫柔明亮,又有點苦澀,低聲喃喃道,「問題總是需要解決的,拖著不解決也就無法安心睡覺了。打個比方就是大學受驗前同學都在用功讀書,你能玩得安心,睡得安心嗎?」 「解決問題嗎?」伴隨著理解的神情,里菜微笑起來,「我明白了。」 「里菜……?」 「好了,快走吧!要上課了。說起來,あっちゃん今天不是也有課嗎?」里菜抬手確認時間,拉起還在發愣的南。 「她昨天好像玩太瘋了,今天叫都不起來。」說起敦子,南眼裏透出無奈的苦笑,她拉住起來就想走的里菜,「等等啦,保溫瓶還沒收拾。」 她把保溫瓶的蓋子擰上,用衣袖細緻地擦拭瓶底,小心翼翼地放到袋子裏。 「走吧。」 按理來說,除了過年過節以外,敦子是不會喜歡跟父母在外面就餐的,因為多是交際應酬。但小時候她很喜歡參加各種宴會,理由很簡單,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吃好吃的東西,這對任何一個普通孩子來說都具有無比的吸引力。 何況她是前田敦子? 頂著前田家千金的頭銜,已經足以讓所有人將她視之如公主,即使長得有點對不起,也完全不會令她所受到的無微不至的寵愛甚至尊敬有所減少,更何況她長得這麼漂亮,不用父母敦促,所有孩子都主動圍著她了。 “あっちゃん,這個給你,我剛剛在花園裏編的,你戴著好像女神!”男孩承載著憨厚笑容的容貌已經模糊得像五十年代的黑白照片,只剩下正中間的笑容還算清晰。 只是長大了,她就討厭起這種“假面舞會”,不,應該是相親大會。 家事容貌無可挑剔,毋庸置疑的優等生,雖然有點孩子氣小任性,但對比起前面列出的依然無傷大雅。 有兒子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可以娶到敦子?遺憾生下女兒的也只好寄望於女兒可以跟敦子成為朋友。 “あっちゃん,這個喜歡嗎?我特地在巴黎買給你的。”同一張臉,依然帶著溫和的笑容,卻完全無法與曾經的笑臉重合在一起。 她依然是被眾星捧月,只是暗地裏一切都在悄然地發生著變化,兒時的玩伴已經不如以前單純了。 她開始不再出席宴會,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會帶上已經成為自己戀人的南。南會在她厭煩於追求者的猛烈攻勢時用完美的藉口帶她脫離虎口,會在她穿高跟鞋穿得腳都發酸的時候偷偷帶她去花園的隱蔽處稍微歇息,會在她對各種貴重禮物審美疲勞的時候送些不值錢但很花心思的小物品哄她開心。 只是時間長了,她的煩惱又多了一個。 所有人都知道南跟她關係好,開始以各種理由送禮物給南,甚至約會她。 “南是我的!みなみ這個名字只能是我一個人專屬!” 敦子永遠不會忘記當自己吻上南的時候,人們看著她們的目光,也不會忘記那股像心愛的玩具被搶走的恐懼和失落,是如何奇跡般地在一瞬間被抹除。對她來說,那一個吻就像為自己的所有物貼上標籤。 當然,還有爸爸那至今也無法言喻的神情。 “あつ,你也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情你應該很清楚,什麼可以玩,什麼不可以玩。你是前田家的大小姐,玩要注意場合。”爸爸嚴肅地坐在沙發上,從來沒有過的冷峻表情,還有端坐在一旁的媽媽,神色也很奇怪。 “我不是玩!我喜歡南!” “喜歡?我也喜歡小南,媽媽也喜歡小南啊!但是,あつ,『喜歡』和『愛』,你分清了嗎?爸爸和媽媽這種才是愛啊!你只是把小南對你的好、你對小南的依賴誤讀成愛而已。更何況小南可以給你什麼?你是前田企業的唯一繼承人,個中道理,你應該清楚得很。好吧!且不說這個,你和小南可以肩負起對方的人生、肩負起兩人的家庭嗎?你和小南,玩玩不是不可以,但不要太過火。” 不是的!即使無法給我物質上的幫助,無法給我合法的婚姻,無法給我完整的家庭,但她給了我最重要的愛!這也是愛,也是即使拋棄一切也不能失去對方,令對方受到半點傷害的愛啊! 想歇斯底里地大喊,反駁的話卻像一把不夠鋒利的雙頭匕首,橫插在喉嚨間,無論吞吐,都無比吃力且會將脆弱的肉壁割得鮮血淋漓、血肉模糊,而吞咽下去,更會狠狠地在心上剜去一塊肉! 拼命掙紮,不但說不出話,甚至連一根手指頭也無法驅動,轉動腦袋,才發現原來自已一直以漂浮在半空中的姿態看著下面,看著另一個自己低頭不語,卻無力阻止,嘴像擱淺在岸的魚那樣無聲地一張一合,任由致死的恐懼漫上自己,直到淹沒。 場景再次無聲切換,一個面容端正斯文的大男人竟然像個孩子那樣向表姐撒嬌。 耳邊交錯卻清晰地迴響著各種空洞的無機質聲音。 “你看他們多配啊!門當戶對又恩愛。” 為什麼一定要門當戶對! “對啊,哪像前田家的女兒,竟然搞什麼同性戀。” 同性戀又怎麼樣了! “あつ,他們之間的才是愛。” 我和南之間的也是愛啊! “あつ,你要明白,你是前田家的繼承人啊!” 但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啊! “我跟南,果然只是遊戲……”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吵死了!不要再說了! 眼瞼深深陷在眼眶上,不願再看也不願再聽,但魔音般的話語卻通過駭人的震動,帶著一陣陣疾風不絕地闖入大腦,侵蝕理智,發出硫酸蝕入木塊的“吱吱”聲的回音。 不知過了多久,一分鐘?一天?還是一萬年? 當以為自己已經崩潰或者死亡的時候,一陣風拂在臉上,鹹鹹的,有點像海風,夾雜著點單調的沙沙聲,重複疊加起來就像聽不懂的地獄童謠,但對比起那些屬於自己使用語言範圍內的討厭的話音,是顯得如此動聽,風似乎吹走了不想聽到的聲音。 緩緩地睜開眼,兩片紅葉在眼前交錯飄過,像歌劇開演時拉開的帷幕。 天空呈現出枯敗的血紅色,地上也佈滿了猩紅色的楓葉,數不清的紅葉被刺骨的風席捲起來,整個世界就像被潑了紅色油漆的宇宙。 “南,我們分手吧。” 心臟驀然停頓。 “已經玩夠了,不是嗎?” 再次找回跳動,被阻塞的血液瞬間同時朝同一個方向湧動,擠破了動脈,從眼眶溢出,落在紅得妖冶的楓葉上。 “這種噁心的感情遊戲……” 她也在哭嗎? “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愛情,與男性的正常愛情。” 閉嘴!不是這樣的!你不要聽她說!——混蛋!快給我閉嘴啊! “好……我們分手……” —— 「不要!」 粹然驚醒,心臟劇烈的跳動幾乎要把整只手腕彈起——失神地看著伴隨著全身的顫慄而發抖的手。原來又不小心把手覆在胸前了。抱著相框睡覺的時候總是這樣,很容易產生夢魘。 頭好痛,兩側的太陽穴像扇動的魚鰓那樣滑稽地起伏著,動脈鼓動的聲音蓋過了秒針的腳步聲。 無意識地把手搭在額上,濕漉漉的感覺讓自己下意識一抹,才發現自己整張臉都濕透了,舉至眼前的手,街燈透過窗簾虛弱地打在上面,上面的液體閃閃發光,分不清是汗是淚,亦或是血? 想苦笑,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在剛才耗盡了。如果現在面前有一塊鏡子的話,那麼鏡子的另一面的自己一定狼狽得很吧? 好累,好疲倦,濃重的睡意煎熬著還沉浸在睡眠中的神經,但不敢睡,害怕噩夢會再次延續下去。 罪惡感這種東西真奇怪,明明下定決心要捨棄它了,它卻還是很輕易地借助外力復蘇,像藤蔓那樣瘋狂滋長,直至其他感情植物都死去。 放下相框,翻了個身,用另一隻乾淨的手捋一下散亂的前發,心裏突然討厭起表姐。 時隔兩年的今天,終於再見到表姐了,只有表姐一個。 她和男朋友分手了。 真可笑,不是嗎?自己奉為聖經的戀情,竟然結束了,在自己的戀情還沒結束的時候。而理由也很可笑,男方移情別戀了。 當初自己就是以為表姐的戀情才是“美滿”的愛情才會這麼決絕地提出分手,如果他們可以一直走下去,或許自己也可以給自己一個完美的藉口,好讓自己沒有那麼懊悔。但他們沒有,像拼圖那樣,不適合就拆了,再重新搭配。 真的很不甘,不甘的感情超越了早就不知所謂的後悔。只是要說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得到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說“我要”,但並非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些,只是想彌補南的傷痛。 很單純的願望,就像當初南只希望讓她幸福的願望一樣單純。 腦袋清醒以後,敦子不想哭,其實她一點也沒有要哭的意思,只是睡夢中的人果然是最脆弱的,小時候她也經常因為睡姿不好而陷入夢魘,總是被那些根本不可怕的景象嚇得不敢獨自入睡。 她無力地把頭埋在枕頭上,舌間泛起一陣苦澀,大概是噩夢的餘韻吧?想來那個令自己又失眠的罪魁禍首還真可惡,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前進,不要再為過去所困擾了。 但表姐似乎是有意要動搖自己好不容易立起的決心。 “今天怎麼不帶你的小女朋友過來?怎麼,吵架了?你啊,不要總是這麼任性,也學會關心下她啊!雖然她是不解風情了點,但我看得出她在以她的方式愛著你,嘛~雖然方法有點不太對……總之,好好珍惜她。” 連在這方面有點保守的表姐也這麼說,她卻懷疑起自己,懷疑起南對自己的愛。 法律和誓言都可以被撕破,更何況“試用期”的訂婚? 在過去或許婚姻是一種無言地提醒著責任的字句,但在現代,婚姻除了多一張紙以外,跟普通交往已經沒什麼分別了。居然以為在日本婚姻法律上被劃入合法標準的異性愛情只要一拿到那張薄薄的紙,就像在王子面前穿上玻璃鞋的灰姑娘,從此與王子過上幸福的生活。 她是看韓劇太多了嗎?! 輕輕歎息一聲,才發現臉上混合的液體不知不覺中幹結在臉上,輕輕地扯動唇角也覺得有點刺痛,但敦子不想去管。但她也不敢睡,明明知道下床用熱水洗一下臉,喝杯水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了,但有時人就是懶到這個地步。 在床頭摸了一會,拿到手機,隨便按了個鍵啟動螢幕,霎時亮起的光亮讓眼睛有些發痛,視線在雪花中晃了好幾下才能適應。 視野中的雪花漸漸散去,逐漸清晰的“着信アリ”幾個字幾乎佔據了整個螢幕。 “あっちゃん,明天可以出來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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