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過,天空已經褪去太陽最後的光芒,不同于白天的屬於黑夜的另一番忙碌悄然而上。
咖啡館門外,豎起了一個精緻的木牌,上面的字跡有點可笑,不知是否是寫的人故意而為,“小嶋氏婚禮派對,今天恕不接客”兩行以少女慣用的花體字寫出的字似乎出自兩隻不同的手,但又不顯得突兀。
推開門,首先在人腦裏烙下印象的是混雜著食物和飲料的複雜而不噁心的氣味,然後才是咖啡色的擺設上的各種溫暖的裝飾,牆上貼著粉紅色心形氣球排出的心形,插著紅玫瑰的水晶花瓶也結著粉色絲帶蝴蝶結。桌上擺滿各種精美食物,從顏色和排放上都可以看出製作者的用心,儘管如此它們還是鮮有問津,一群人只顧著圍在一張空桌上玩遊戲。
「こじはる又輸了,優子,再喝吧!」眾人幸災樂禍地拍手歡呼著。
「不是吧?にゃんにゃん你也輸太多了吧?」優子露出了欲哭無淚的表情,翻著白眼乖乖地喝了罰酒,然後輕輕親了親自己的戀人。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杯了。玩遊戲很自然就有懲罰,未成年人輸了就喝漲胃的可樂,但成年組的優子幾個輸了就沒這麼好待遇了,喝的只能是成人飲料。陽菜想玩但優子又捨不得陽菜被灌酒,於是陽菜玩,輸了由優子喝,但作為交換優子可以親陽菜一下。結果,就變成現在的狀況了。
「コリン,加油吧~」陽菜拍拍優子的肩,帶著笑痕的唇角似乎緊繃起強忍著笑容,讓人覺得她真正的笑意其實是竊喜的笑。
「我說你們該不會是故意合起來要把我灌醉吧?」總覺得陽菜今天的笑容太詭異了,甜蜜得讓人隱約感覺到原因不僅在於今天的party。
「啊~!被發現了~」陽菜側著腦袋無辜地眨眨眼睛,神情無比自然地露出與此刻內心想的所不同的純真笑容,「把コリン灌醉了,晚上就可以好好欺負啦~」
喂喂!這裏有很多未成年人的好不好?優子內心無力地吐槽。
「不喝了不喝了!否則晚上真的被剝了皮都不知道。我要去歇一歇,你們把輸掉的算好,我回來再喝……たかみな!不玩就過來陪我!……還有ノンティー,你要給我看著這群傢伙,如果にゃんにゃん被灌酒了,我就把你塞進酒罎子裏發酵!」優子惡狠狠地摞下狠話,但她的身材和表情卻讓她的威懾力大打折扣。
「哎喲~好可怕的栗鼠啊~!」席間發出哄笑聲,夾雜著木質地板在桌椅移動時擠出的“吱呀”聲,迴響在不大不小的咖啡屋內。因為坐得太密了,即使是兩個身材最小的人,要走出來也有點困難。
離開玩得高興的友人,優子拉著南到吧台,開闢出另一個小圈子。
單手拿著高腳杯的優子緩緩地搖晃著裏面紫色的液體,神情溫柔地注視著跟朋友嬉鬧的陽菜,只見她不時跟朋友交頭接耳說話,然後抿著唇似忍笑似的向優子這邊看過來,看樣子大概又是在計算著什麼了。看見優子注意過來,陽菜也沒有羞愧或者緊張回避,反而對優子甜甜一笑,帶著小孩惡作劇的頑皮,似乎又帶著成年人的邪惡愉悅。
「這孩子……」優子輕輕笑了一聲。看來,今晚真的跑不掉了!
「很難得今天可以這麼人齊,平時總是缺這個、缺那個。時間越長,朋友就越難聚在一起,每個人都為各自的東西而奔波。」
儘管優子長了一張童顏,但當紅酒的顏色映在臉上的時候,她那份屬於成年人的成熟和深沉終於流露在她可愛的臉上。就像晚上限定的曇花。
「所以說,優子你今天面子真大啊!連在京都工作的ノンティー也專門趕過來了。不過,開始我還以為你會把婚禮弄得很隆重呢~」南手上拿著水晶杯,裏面裝著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慣喝的芝華士加果皮,琥珀色的液體在燭光下顯得更加金黃華奢。
「什麼啦~與其說是結婚,不如說是慶祝父母終於理解我們。沒有人理解我們也無所謂,但有朋友的祝福固然是更好……不過即使沒有這種多餘的儀式,也不會妨礙到五十年後我和變成老婆婆的にゃんにゃん一起在院子看日落。」優子淺笑著撫摸吧臺上的玫瑰花上難以察覺的黑色墨蹟,那是她剛才偷偷寫上去的字。
——ずっと一緒に
「五十年後……嗎?」南垂下頭口氣怪異地喃喃說道,長長的劉海掩住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氣氛似乎不知不覺被暗換了,優子還搞不清狀況,南突然又抬起頭把口吻切換成嬉笑模式,「五十年後以優子這種身材,肯定變得像小喬巴了!」
「囉嗦!你自己又很高了嗎?五十年後你連小喬巴都不如!」優子憤憤不平地站直身體以示自己比南更高。
「哈哈!對啊,連小喬巴都不如。」南沒有反嗆回去,只是笑笑地承認了。
看著南微笑的臉,優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變得很陌生。
不在意短暫的沉默,南輕啜一口琥珀色的液體,含在口裏,充分感受芝華士的滋味,有點澀,但很快芝華士特有的香醇綿長充滿了口腔「這次調得不錯,酸味沒有蓋過那種苦澀。」
優子靜靜地看著南,笑了。
「說起來,自從畢業後就很少見你了,後來你又走了。這兩年過得還好嗎?」
手掌貼上已經只剩下一半的芝華士的瓶身,模棱兩可地回道「如你所見。」
視線落在南握著酒杯的手上,優子頓了一下。
「以前雖然也見你喝過,但沒發現你是這麼好酒的。未成年人,喝酒已經不對了,還喝這麼多。」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優子還是用她的高腳杯輕碰了下南的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大口。
「每個人對某種飲品的喜愛,其實說到底是喜歡它的感覺而已。」南垂下眼睛,細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
「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愛情飲食嗎?我已經忘記得差不多了……不過要我說的話,愛情整體上來說就是紅酒,初戀或者說熱戀就像剛釀的紅酒,丹寧酸太多而太酸澀了,熱情太多、太幼稚,總有那麼點酸澀。」酒刀熟練地割開封帽,螺絲錐流暢地旋入軟木塞,按下杠杆,一瓶新的紅酒就開了。魅惑的紫紅色緩緩地流入酒杯,晃了幾下就喝,臉上頓時浮現出她誇張的表情「嗚哇!這瓶時間不夠啊……」
挑起她的八字眉,把酒杯推到一邊,換回原本那杯,喝了一口,終於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愛情經歷了各種細節,幸福的、不開心的……或許沒有了一開始的刺激,但它變得穩定溫和了,就像紅酒,與氧氣接觸充分了,才變得圓潤溫和。但無論如何,紅酒要小心翼翼地存放保護,愛情也一樣,如果不小心保護,再好的酒也會被毀了。就像那瓶。」下巴指了指南身邊那瓶被丟棄的紅酒,孤零零地立在吧臺上,墨綠色的瓶身在紫紅的酒液下呈現出幽深的墨黑色,顯得有些滄桑。
再輕輕搖晃下高腳杯,細細端詳著被轉出的漩渦,再晃幾下,鼻子在裏面深吸一口「好美,好香……」
南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自己的酒杯,在暖色的燭光下,緩緩地揚起了嘴角,發出笑的聲音。
「時間是最好的催化劑,它可以毀掉一瓶好酒,也可以孕養出一瓶好酒。就像這瓶,」敲了敲新開的那瓶紅酒,「時間足了,它一樣會成熟。」
被孤單地從同伴中抽離的紅玫瑰在從空調出風口飄出的冷風下搖曳,高貴依舊,卻多了分羸弱寂寥。南纖長的指尖不自覺拂過柔軟的花瓣,依然沒有說話。
「たかみな,你真的,不再愛あっちゃん了嗎?」
「不愛了……」抽回手指,仰首把酒杯裏金黃色的液體全數喝掉,轉身再開始調酒。
優子轉身從冰箱裏取出冰盒,骨節分明的手指直接碰上冒著縷縷白煙的冰塊,取出兩個放到南的杯子裏「加點冰好喝點。」
「謝謝。」
「但她還很愛你,為什麼不給她、也不給自己一次機會呢?」
「已經沒有感情了,再勉強的話只會讓兩個人都辛苦……」豪邁地舉起身旁的紅酒瓶,喝了一大口,唇邊的笑意似乎被傳染了幾分酸澀,「這瓶真的壞得可以。」
「酒壞了,可以再釀。」
「但釀酒也需要一個好年份啊!」
「今年不是好年,下一年也可能是好年。釀酒是需要堅持的。」
每瓶好酒都蘊含著釀酒師深沉的感情和心血,但這不代表只要有滿腔的熱情就能釀出好的酒。
「地區不好,再好的氣候也是枉費。有些地方適宜種葡萄,有些地方適宜種麥芽。」手指放到酒裏攪拌,冰冷的觸感刺得指尖有點麻。
「你又怎麼知道那裏適合種麥芽呢?威士卡也要有充足的年份才能成熟。」優子不死心地追咬住不放。
「那就回到那個問題上了,」南惆悵地笑了笑,沾濕的指尖在形狀修長的紅酒瓶上跳彈幾下,讓因裝滿酒液而不甚清脆的聲音佔有這兩秒的靜默,「我已經不想再種葡萄了。」
「たかみな,你還在恨あっちゃん嗎?」優子愣住了,看著笑容有些陰鬱的南,她覺得南似乎還在介懷過去的事。
「不,我從來也沒有恨過她,真的,從來也沒有,開始沒有,現在也沒有……」南似乎喉嚨很乾渴,大口大口地喝著濃烈的芝華士。火辣辣的感覺哽得喉嚨有點痛,但她很滿意,「既然過去了,就讓它們都過去吧,不要再執著于難成的事了。」
優子從南手上拿過酒杯,閉上眼喝了一口,一股酸苦的滋味頓時從舌尖蔓延開。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卻覺得手上的古典杯沉得像要吸去身上所有力量,胸腔被莫名的酸楚漲滿,這蜂蜜色的液體也沒有它表面上的美好,過於綿長的苦辣佔據了舌頭每一個細胞,嗆得她直咳嗽。
「有很多東西都是錯覺,就像我當年錯覺以為自己失去了あっちゃん就無法活下去,但現在事實證明,沒有了あっちゃん,我還活著,太陽也按著它的軌跡在我眼裏出現、消失。」鼻裏逸出一聲似嘲弄的音調,喃喃低語著,似對別人說,也似告訴自己。
「但未必所有東西都是錯覺啊!」此刻呼吸已經稍微暢順點了,像是生氣自己被這冰涼卻炙喉的芝華士嗆到,優子有點竭斯底裏地低吼道。
「是什麼都好,最重要的是,我已經無法再愛她了。我跟她,做朋友就夠了。」從優子手上拿回杯子,碰了一下擱在吧臺上屬於優子的高腳杯,綻出她最擅長的溫和笑容,走向打鬧的人群。
「有時候,再走一次走過的路,不是執著於過去,而是一段新的路途啊!たかみな……真正的錯覺,或許是現在……」
優子輕輕地歎息著,拿起酒杯也跟著走了過去。
「南~我要喝奶茶!」南一過去,敦子馬上開始撒嬌了。
「好。」
「我幫你~?」
「嗯。」
優子不發一語地看著敦子一副愉快表情地挽著嘴邊一直在保持著微笑的南的手臂走向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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