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敦子一直抱著南哭,直到哭累睡著。當她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但天還停留在黑暗,彌散著孤寂的空間,滯留在屋簷上的水珠墜落破碎的聲音清晰可聞。南已經走了。但從床上殘留的體溫看來,她是直到雨停才離開的。
她依然記得,敦子怕打雷。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大概不會留下來吧!
地上的馬克杯已經收拾乾淨,床頭擺著一杯還冒著白煙的清水。衣服也帶走了。一如當年,什麼也沒有留下,卻帶走了她的心,只用那如夢般虛幻的記憶,去填補那份空白,卻只有如殘留在體內的罌粟般,讓人心神不寧,甚至拋下自尊,卑微地渴求。
敦子已經捨棄了尊嚴了,她,已經沒什麼拿不出了。既然已經說了出來,她也毫無顧忌地纏著南,而南竟也很自然地面對敦子,或者說,她的不自然就是太自然,毫不尷尬地對敦子好,甚至說,從那晚開始,她比以前還要好。但那種好,卻像大哥哥大姐姐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對於敦子的情愫,她總是以面對頑皮弟妹的兄長的溫柔接受。
「南,原來你在這啊~」敦子從後面趴在長椅背的邊緣上,故意將臉貼近南的耳邊。
看書看得正入神的南被耳邊突然的細語嚇了一跳,差點把手中的麵包扔了。猛地轉過頭,竟看見敦子被放大數倍的臉與自己就近在咫尺,兩人同時呼吸著對方呼出的氣體。南停頓了一下,把旁邊位置上的書拿起再退開,不著痕跡地拉開與敦子的距離。
「あっちゃん,坐吧。」拍拍空出的位置。
「你看你,吃到嘴角都是了。」從側面看清楚南,發現她一邊看書一邊吃麵包,結果弄得嘴角都是麵包屑。
被敦子這麼一說,南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伸出舌頭去舔嘴角,卻怎樣都夠不著。女生會做這種動作嗎?南有很多方面完全就豪邁得像個男人,也怪不得親友總是拿她的性別開玩笑。
敦子突然想起家裏養的幾條狗,每次吃完東西肯定會用舌頭在嘴上快速轉一圈,把食物的殘渣吃乾淨。就跟現在的南一樣。
「用舌頭,你是狗嗎?」敦子撲哧一笑,無奈地搖搖頭,拿出手帕要幫南擦乾淨。
「才不是~!……啊,謝謝。」搶先一步捉住敦子的手,從她手上拿過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乾淨。
「還有嗎?」
眼睛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來「沒有了。」
「手帕洗乾淨再還你。」仔細地把手帕疊好,放進衣袋。
「喔~」
「南今天的課不是上完了嗎?怎麼還沒走?」
「里菜還有問題要請教教授,我等她一起走。」南一邊回答,一邊脫下她的黑框眼鏡,輕輕揉著太陽穴。
敦子沒有介面,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戴眼鏡的南好帥好嚴肅,有點像一絲不苟的老師;但不戴眼鏡的她又很可愛,像條呆呆的小狗。
超大的落差感。
「南昨晚又熬夜了?」敦忽然留意到南日益嚴重的黑眼圈,有點心疼,伸手撫摸著她的眼,「為什麼不好好休息?」
「沒辦法,有個地方令我很困擾。」這次南沒有避開,手輕輕地撫摸著書頁,臉上揚起淺淺的笑容。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那抹笑靨中,帶著絲無奈。
「南還是這麼認真啊!」看不透南的心,敦子也不多問。
反正無論她怎麼問,南肯定不會老實回答。一年多不見,南變得不老實了。
「如果現在不趁早把問題解決的話,以後會很麻煩。」睜開眼睛,視線集中在膝上的書內,裏面密密麻麻地佈滿用鉛筆寫上的注記,某幾處還有明顯的被多次擦寫的痕跡。
「那我算嗎?」
敦子明顯感受到身邊的南顫了一下。原來,她不是完全的無動於衷。
「剛才托人給你的罐頭,吃了嗎?還要吃點什麼嗎?」
每次都這樣岔開話題,敦子終於生氣了。
「みなみ、我喜歡……不、我愛你!」手撐在南的兩側,身體往前傾,把她困在自己與椅背圍成的狹小空間中,迫使她正視自己。
四周的人聲,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頓時,仿佛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あっちゃん、對不起……我們繼續做朋友吧。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還有未來的路要走,還有屬於你的那個人在等你。」小心翼翼地不與敦子產生任何肢體接觸,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對上敦子那雙寫滿悲傷卻又在逞強的瞳孔,臉上露出很困擾的表情。
「在你找到可以照顧好你的人之前,作為朋友,我可以照顧你,在那之前,我都會陪著你。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了嗎?」沒有理會南的話,敦子擺出一副很認真的表情。
「不愛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就像只說給自己聽的夢囈。
即使只是一秒,不,哪怕只有半秒,只要南有一絲猶豫,她都很滿足了。然而南沒有,眼睛連眨都不眨,雲定風清地直視敦子。
對於南的回答,敦子臉上掠過一絲失落,突然又沖著南笑了起來,以完全沒有淚意的明快聲音問「那你還在恨我嗎?」
「不……あっちゃん,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從來都沒有。」
「那你,現在有喜歡的人了嗎?」
或許覺得有些殘忍,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南不禁停頓了一下,最終唇還有張合了一下「有。」
敦子不為所動,依舊保持著她毫不造作的笑臉,目不轉睛的看著南,繼續問「那個人是你的戀人嗎?」
「……不是。」
這下敦子笑得更甜了。
「很好!」敦子松了一口氣般軟下了一直維持著的僵硬姿勢,手從椅背滑到南的肩上,用著只有心情很好時才會有的輕快語調,「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不騙我?」
我可以說不嗎?敦子閃閃發光的眼神讓南下意識就想搖頭反悔。
明明已經接近初夏,南卻忽然覺得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冒出擴散,全身僵直。那種讓她從心底發出震動的過於耀眼的目光,出於動物(?)的本能,她只想馬上從這裏逃走,逃得遠遠的。
「不騙你。」但她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眉心微蹙,眉毛僵硬得幾乎成直線。那是她很認真的含義。
一直面露笑容的敦子突然把臉湊到南的耳際,說話時故意將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耳上,白皙的指尖輕輕刮著她的耳廓。
「南,你還記得嗎?我們的初次接吻。」
話音剛落,敦子飛快地在南的唇上印了一下,然後從長椅上跳了起來,俏皮地沖著還在兀自臉紅的南眨了一下眼,還笑得很得意,得意得在南看來很詭異。經驗告訴她,這樣的敦子,肯定有問題,自己也有問題,而且,還是大問題!
敦子雙手卷起做出擴大聲音的動作,深呼吸一次,然後用盡全力大吼一聲。
「你們——全——都——給——我——聽——著——!」
恰好是午飯時間,校道裏滿滿都是吃午飯和休息的學生和教授。敦子這麼一吼,附近大部分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敦子身上,怔愣地向敦子投以疑惑的目光。南也被敦子的舉動嚇得愣住了。
「高橋みなみ!」單手叉著腰,指著南。
「誒?」自己的朋友大庭廣眾下大喊,大量的注目已經讓南尷尬得恨不得打個洞鑽進去了,現在還突然被當眾點名,南頓時一副“你在說我?”的無辜表情,抬起眼睛,看著敦子眼裏流轉著的狡黠光芒,如狐狸般狡猾又魅惑的顏色,還有她想要什麼或惡作劇時會用前齒咬著下唇的動作,有點邪氣。
「從今天開始,我——前田敦子要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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