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對啊~!南總是說冷笑話,原本氣氛很好的,卻被她一句話降到低了。有了她,絕對可以節省空調費!」
「哪有!明明很好笑的!里菜不是每次都有笑嗎?」依然不死心地作無謂的反駁。
「其實有趣的是南的反應。」
「嗯,看她受打擊才是最有趣的。」
「あっちゃん跟里菜都喜歡欺負我啊!太過分了!」撐著下巴,用誇張的表情瞪著笑得沒心沒肺的兩人。
原本氣氛還很僵硬的兩人,因為南說了一個冷笑話而緩和了,開始從打擊南到普通的Girl's talk,又到學習……漫無邊際地聊著各種話題,當然,最後還是回到了欺負南這個原點上。
其實,說真的,里菜也不是那麼討厭……如果排除她是自己的情敵這一點,她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敦子看著笑得很開心的里菜,單純,友善,溫柔……相比之下,自己是否太過卑鄙,太過自私,太過陰暗?
「啊!下雨了。」注意力從談話中抽回的南突然說了一句。
濕潤的空氣和隱微的雨聲被阻隔在厚重的玻璃門外,唯有節奏輕快的雨點跳打在玻璃窗上的剪影無聲地落在桌面上,才讓室內的人注意到現實的變化。
「里菜你吃飽了嗎?」
「嗯,南呢?」
「我也是。那麼趁雨勢還不大,我們回去吧?」春季的雨總是綿長得讓人失去耐性,而且總是愈下愈大。
南點的和食只是智美的友情製作,不知價錢的她在桌上留下只有在高級餐館才需要這麼大金額的日元。其實她大可以不付的,但敦子知道,南絕對不會答應。
「我送你們吧。」敦子也跟著站起來,送兩人到門口。一推門,逐漸褪去溫柔的偽裝的雨水,迫不及待地從門縫裏斜飛而進,木質的地板一下子變得深黃。
「到這裏就好了。我們先走了,再見。」南從袋子裏拿出一把透明的雨傘,手指熟練地按了一下,雨傘“啪”的一聲打開。
她握著傘柄的手從里菜的背後繞過,兩人並肩走進雨中,下一刻,雨水在南的肩上留下大片水漬,黑色的布料在沾水後顏色加深,而里菜則毫髮無損。
「學校見。」聲帶仿佛變成鏽跡斑斑的齒輪,聲音從鈍錯磨合的摩擦間擠出。
眼前的畫面頃刻間把敦子剛才的喜悅毫不留情地全然抹殺,南溫柔的笑就像釘殺罪人的長釘般,將敦子釘在原地,被無情貫穿的心臟連簡單的跳動都讓人痛得神魂俱裂。
以前,南也是以這種近乎摟抱的姿勢將自己完全保護在傘內,而她自己卻半個身都濕透了。這種曾經專屬於自己的待遇,已經被其他人所佔有。這一刻,敦子才真切體會到,原來南身邊已經有人了。寫在愛情傘下的高橋みなみ旁邊的名字,已經在那一天被這個名字的主人,親自用這雙手擦掉。
不敢再在南面前停留多半刻,她怕自己那原以為早已崩壞的淚腺會無法承受逐漸疊加起的酸意而毀掉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偽裝。
留下一句透明得幾乎溶入雨中的「再見。」,迅速逃回自己的領地。
這就是南當初看著自己與別人站在一起時的感覺嗎?
她的心也是這樣被揉成灰燼的嗎?
這就是她當初隻字不留就逃跑的原因嗎?
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那個佔據了自己位置的那個混蛋撕開嗎?
當初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放手,把用靈魂愛著的人推向別人的?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敦子只想緊緊地抱住那個獨自承受了切骨之痛的嬌小身軀。
然而,一切都不可能了,即使把靈魂出賣給惡魔,她也不可能換回已成過去的一分一秒,更不可能撫平南心中絲毫的痛楚。
說不出口,犯下這種過錯的自己說不出挽留的話,原來比起害羞,負罪的愧疚感才是自己無法對南坦誠說愛的原因,已經鼓足的勇氣每次在那純淨的眼眸下都會衰竭。
「果然雨太大了。」看著敦子沖回店內的背影,慘白的雨水不斷敲打著磨砂的玻璃門,模糊了門內的景色。南面無表情地細語。
「那我們也快點回去吧。」伸手把南那被橫飛的雨水打濕的簽發撥好,輕輕地說。
「嗯。」
灰暗的雨幕下,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在紛飛亂舞的雨點中緩步。
靜默地靠在門後,在眾人的目光下無力地滑下,癱坐在地上。雨水的律動,透過身後的門板,一下下地傳達到跳動的心臟。
她還是輸了,在起跑線上她已經輸了,背負著“背叛者”這個沉重的枷鎖,她還能跑多快?
刷刷流動的雨水沖刷著她內心的喜悅,露出其後真正的佈滿悲傷的苔痕的面目。
「あっちゃん,你沒事吧?」耳邊響起屬於友人的關懷。
從客人那投來的就像在看精神病人般的目光,然而敦子已經連感到羞恥的餘力都沒有了。
敦子像剛從沉睡中清醒過來的病人般,茫然地看著友美和她嬌弱的戀人上前左右架著自己,把自己從冰冷的地板上扶起。
在她說出“分手”兩字時,她就已經捨棄了南給她的最優越的位置,甚至從這場愛情的徑賽中退出。
外面川流不息的車輛疾馳而過,濺起地上的積水,揮灑它們最後的生命,拍打兩邊的行人道,破壞滋潤歷經秋冬乾枯的春雨劃起的規矩的正圓漣漪。
她不懂,她不懂那個曾經一喜一怒都逃不過自己雙眼的南的心,她的心仿佛沉藏于墨池底般,讓人看不清,摸不著,讀不透。
她到底是以什麼心境面對自己的?兩人的過去,她都忘了嗎?還是說,她已經不在意了?
失神地坐在南坐過的位置上,手無意識底拿起咖啡杯往口裏灌,直到那冰涼的酸苦刺激著舌頭上每一根纖弱的神經,敦子才意識到手上的咖啡早已失去熱度。
空洞的眼眸定定地鎖在墨色的液體上,毫無瑕疵的光滑鏡面倒影著玻璃窗上的水痕,平靜的波動著。而旁邊琥珀色的液體,在流動的雨痕下,卻是如此的美幻誘人。
驀地,敦子賭氣般抓起南喝過的杯子,吞咽下南喝剩的一小口芝華士加果皮。
好酸!
純正的芝華士的辛辣配合著果皮的強烈酸意,完全不同於以往被各種果汁調配稀釋過的甜蜜的調酒,火辣辣的口感混合著咖啡殘留的苦澀,在口中流轉湧動,從口間湧上鼻腔、眼睛,嗆得眼淚直流。
真的很難喝!然而卻帶著讓人欲罷不能的魔力,綿長的醇厚細膩,催動人的意識,罌粟般讓人一旦沾染就無法抽身,萬劫不復。
這就是酒真正的面目,南從未讓敦子接觸過的面目。
「あっちゃん,那是酒!」友美的驚呼幾乎被耳邊的跳動聲掩蓋。
「我知道啊……所以,我有點醉了。」
沒有摻雜過任何液體,濃烈的酒精迷惑著意識,而變得飄渺的雨聲,卻更加結實地打入心臟,急促而有力地跳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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