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天已經全亮了,瞄一眼床頭的小貓造型的鬧鐘,不過才七點出頭,離設定的七點半還有幾乎半個鐘盤。 意識還沉澱在剛才的夢境中,想不起是什麼內容,只記得那份殘留的狂躁和柔軟的悲傷,夢中竭斯底裏的淚水仿佛還在枕上留下斑斑印記。 濃重的睡意不斷磨蹭著神經,翻了個身換個更舒適的姿勢打算再睡過,眼睛剛合上,手機就很不適時地響了。如此靜謐的房間裏,枕頭底下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就像一堆突然從地面插出的尖刺,南被嚇得大大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哈』起跳了起來,突然加快的心跳讓早上有點低血糖的南的頭皮一下子發麻起來。 「なんだよ!」不滿地抱怨一聲。 是空木。 『(^^)>(^^)> オハヨーグルト 早上好! 今天應該有課吧?加油哦! 昨天我可能有些太唐突了……對不起m(_ _)m 請務必不要討厭我!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雖然無論如何我都會發郵件給你,但我還是希望可以收到你的郵件 期待你的回信!(^ω^) ☆'.・*.・:★'.・∇*.・:☆ノ'.・*.・:★』 這個男人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看到內容後,南失望又惱怒得差點一手把手機甩出去。 用可愛到如果不是中間夾雜著男性用語還以為那是女孩子的語氣,還有滿篇閃亮亮的顏文字,讓人不禁聯想出他用年輕可愛派男偶像的方式眨眼的畫面,他不覺得噁心嗎?! 如果不是見過他本人,收到這種短信一定會以為自己被變態盯上了。 連他的郵件位址也不保存,刪郵件都嫌浪費時間,她直接果斷地“啪!”地合上螢幕蓋,粗魯地把手機放在床頭櫃。 「啊啊啊!够了——!」南抓了抓睡亂的長髮,氣呼呼地爬起來。 真是的!被這個男人搞得一點睡覺的心情也沒有了! 走進浴室門口的時候經過被扔在地上的毛巾,南才想起自己昨晚頭髮也沒吹幹,就這樣直接倒在床上睡著了。 「等下要把頭髮重新吹過才行了……」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夢囈般自言自語著無關緊要的事,一邊撿起毛巾走進浴室。 花了一段時間梳洗後,南開始重新包紮傷口,但是反反復複幾遍還是做不出拆繃帶前的效果。明明作為女生的自己應該會比男性做得更好,但結果弄出來的連自己也不禁吐槽『這真的不是用一塊破布把它纏起來嗎?』。 盯著用繃帶纏好的手足足好幾秒,南煩躁地拍下大腿,動作粗魯地合上藥箱。 從浴室出來時離鬧鐘響還有五分鐘,南直接按下黑貓豎起的尾巴,關掉鬧鐘下樓。 原以為自己已經起得夠早了,但走到樓梯轉角位,卻聽見里菜已經刻意壓低音量準備早餐的動靜了。 「起來了?坐下等等,很快就可以吃了。」穿著粉紅色的Hello Kitty圍裙的里菜放下沙律盤子,對南揚起一個甜甜的笑靨,在她微微偏首,扯動唇角的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要綻放出粉色的小花。 一瞬間,眼前的里菜和幻想中的敦子重疊在一起了。 明媚的晨間,穿著可愛圍裙的敦子,帶著厚厚的隔熱手套,捧著剛做好的料理。 ——みなみ 「唔……」舌尖伴隨著詭異的腥甜傳來陣陣刺痛。她咬了自己的舌頭。 南強烈地鄙視自己,恍惚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到底在想什麼?! 里菜已經回到廚房,手腳匆忙地把蕎麥面盛到碗內,不時還因為好不容易夾起的麵條又從筷子間滑下而發出可愛的『呀呀』低叫。 抬頭注視著里菜的背影,南蒼白的表情才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里菜的確是一個理想的女人呢,無論性格還是外貌。 其實,完全挑不出缺點的人,是里菜才對。不但完美,對南也好得難以形容。 嘴角的笑意一瞬間變了質。 她知道的,里菜喜歡自己。 在京都的時候她就隱約感覺到了,自己是一個對微妙的感情很難有所知覺的人,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或許她真的會一生也不會察覺出,但是她感覺到里菜身上有和自己相似的氣息,就像兩把相似的鑰匙,碰撞在一起時會產生出奇妙的共鳴。 她們都是不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感情的人,面對喜歡的人,只會默默地付出。 里菜從來都沒有明示過喜歡南,只是從行動上傳達她的感情,而南也沒有明確拒絕或者接受,一直假裝不知道地接受著她的好。 南也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但她沒辦法,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自己心裏有著另一個人,如果她還接受里菜,那對她們都不公平;但另一方面,她又無法拒絕,或許是因為認為自己那種悖德的感情得到了認可,又或者單純是如果感受不了別人的愛,就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失敗作品而活不下去。 莫名其妙。 無論什麼,說到底,她不過是把里菜當成可以自舔傷口甚至得到安慰的避難處。 她覺得愧疚,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儘量地對里菜好,這樣就可以讓自己心安理得。我沒有虧欠里菜。 「南再等一下,很快!」里菜沒有察覺出南目光中的微妙感情,依然笑容可掬地奮鬥著。 「好,不用急。」 雖然每次都強硬拒絕敦子,但其實她心裏無時無刻都存在一個幻想,妄想敦子會回到自己身邊,這種心情從沒有一刻停止過。 其實她從來都沒有私心,否則就不會假裝對里菜的心意毫不知情了。 可是她又是一個膽小鬼,害怕自己無法讓敦子幸福,害怕有一天敦子會說出『如果當初沒有跟南在一起就好了』。所以她逃,一次一次地逃,即使幸福已經來到手邊,也只是把它推開。 至少她還可以一生抱著『讓心愛的人得到安穩的幸福』的快樂,而不是帶著『讓心愛的人後悔』的遺憾死去。 「南想喝什麼果汁?」察覺到南從開始就直勾勾地望著自己,仿佛是因為害羞,她一手拿著柳丁,一手拿著草莓貼在臉頰上,想要掩飾自己微微臉紅的事實。 「你喜歡草莓,我們喝草莓汁吧。」 「嗯!」里菜用力一笑,單邊酒窩更加明顯。 自己只是對她好一點點,就可以讓她露出這麼幸福的表情,就像自己,只需要敦子的一點溫柔,就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樣的里菜,怎麼可以忍心傷害? 思緒又回到那個晚上,當時的心情,事後的後悔,依然鮮明得就像昨晚發生。 如果自己不是這麼優柔寡斷,敦子就不會受傷了。明明自己也早被告誡過這個缺點了,但這麼多年來,這個缺點還是緊緊地伴隨在身邊。 全都是自己的錯。 她們三個都需要一個終結,一直兜兜轉轉,傷害他人,也傷害自己。 「好了,吃早飯吧!」里菜抿起唇笑著,毫無雜質的眼眸溫柔地看著南。 「嗯!」 如果,她向自己告白的話,那麼她們就交往吧。 吃過早飯時間還很早,兩人決定早點到學校散步。 只是沒想到,在那條街道上,在那個敦子曾經當眾向南表白的地方,她們卻不期而遇。 對了,今天她們三人的課表剛好撞在一起。 「早啊,南,りなていん。」 燦爛的陽光下,她抱著幾本教科書,無聲地扯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對牽著里菜的南,柔和細膩的臉孔上沒有半條被陰暗心情所扭曲的線條,全部全部,是恬靜柔和,沒有一絲僵硬。 一時之間,南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什麼好,原本在思考著應該怎麼和里菜交往的南瞬間變得腦袋一片空白。 即使多次充滿期待地拿起手機,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到底要說些什麼。 「早上好,あっちゃん。」里菜很自然地向敦子打招呼。 結果南也不得再猶猶豫豫地沉默不語了。 「早、早啊……昨天怎麼樣……?」匆匆地隨意從混亂的大腦裏抽出一個話題,結果話語剛才舌頭滑出,胸口就咯咯發痛得讓她後悔不已。 明明一句寒暄就夠了。 手心傳來的溫暖讓她忍不住用力捉住,仿佛那一絲溫度,就是不讓戰慄顫抖的靈魂失控的韁繩。里菜似乎被嚇了一下,但很快又用同樣的力度回握南。 「昨天嗎?……不錯啊……我、喜歡……的……」最後半句話,敦子說得異常溫柔,細細眯起的,即使是南,交往了這麼多年,迄今為止都沒有見過的溫柔表情。 ——喜歡……みなみ。 空木的話突然在心裏浮現。 還有今天早上的決心。 「是嗎?那、太好了……」真慶倖,今天早上沒有氣得做了衝動的事。 口袋裏的手機的重量,她感受到了。 「那麼,晚安了。」 「嗯,晚安。」 直到里菜的房門完全關上那一刻,臉上一直保持著笑容的南終於露出了憊倦的神色,失望又似鬆口氣地輕歎一聲。 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外套也不脫,直接躺在床上。 下午的課結束後她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禦台場,晚上南又特意帶里菜去了氣氛很好的餐廳,最後還坐了Palette town。 但直到剛才一刻,她所預想的事都完全沒有發生過。 仰望已久的事情始終沒有落到自己身上的失望和被懸在懸崖上即將不支鬆手的那一刻被拉起的鬆懈與喜悅,微妙的心情漲滿了她的內心,她只想苦笑。 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了。 翻身趴在床上,仿佛鬧脾氣似的狠狠把臉埋到枕頭上蹭幾下,又發出一聲長而低的尖叫。 但是回應她的,就只有劃破空氣後的滿屋的寂靜。 她到底在對誰發脾氣?到底在祈望誰過來撫摸她的頭,對她說『大丈夫』? 模仿貓叫的電子音像病餓的幼貓撕扯著尖細的喉嚨發出的最後的哀喊,可笑而悲涼。 手機響了。 填滿食物的胃瞬間一下強烈的收縮,胃袋仿佛被反轉過來,無數對鋒利的貓爪使勁地抓撓著脆弱的肉壁。 僅僅是普通的手機鈴聲就已經讓南冷汗直冒,連她自己也在一邊顫抖著暗罵自己莫名其妙。白天的時候她就知道手機不斷有郵件到著,但因為白天比較吵,她只感覺到手機的震動,而現在,在獨自一人的房間,每一聲聲嘶力竭的貓叫就像怨靈追索東西的淒厲尖叫。 南好迷惘,她想逃,卻發現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她想哭,卻發現連一絲氣音也發不出。 當絕望感湧上心頭,手機著信音停了,沖上腦門的血液驟然降下。 一找回動作,南就發出近似哭泣的低鳴,儘管背上還陣陣發涼,但她還是顫抖著手拿起今天一直在提醒自己早上的事的手機。 打開手機,螢幕上顯示有十多封未讀郵件,每一封都來自同一個包含著『uzuki』的陌生位址。 空木幾乎是每隔一小時就發一封,但他又很技巧地全避開了上課時間。 「什麼啊?他當這裏是twitter嗎?」打開每一封,空木都像自說自話一般寫了他遇到的趣事,有時也會有流露著喜悅或悲傷心情的關於他負責的病人的狀況。但是每一封拉到最後,都會附上一句不同的囑咐。 南很耐心地一封一封地打開,很細緻地看,仿佛要從每一個假名、每一個漢字間讀到他的情緒和心思。 「這麼多奇怪的顏文字,噁心死了!」花了近三十分鐘讀完所有郵件,最後南用冰冷的聲音嗤笑道,然後草草地編了封回信,除去寒暄,全都是些關於敦子的事,通篇的文字,不帶半個圖形和顏文字。 放下手機,頭腦仿佛進入了微醺的狀態般輕飄飄的,昏昏欲睡。 大概是太累了,最近幾天尤其是昨晚,雖然睡著很沉卻睡得一點都不好,一定是因為手背上的傷吧! 她決定把這個作為理由,一邊打算要好好睡上一覺。 在意識朦朧間,一個小小的片段闖入了她的腦海間,大概是在今晨醒來的那一瞬間遺忘的夢境的殘片,也可能是處於半夢半醒中產生的映射。 在飄渺的橙紅色煙霧中,她像一個愚蠢的迷途者般徘徊在一棵櫻樹下,沒有人告訴她但她卻清晰得就像與生俱來的意識般知道這裏是惡魔的莊園。櫻樹的樹枝綴滿了吸滿鮮血般的絳紅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擺,就像惡魔的觸手,又似天使的羽根。 她走不出去,無論向哪個方向走,回首一看,那棵櫻樹依然佇立在她身後不遠處向她揮手,再遠些的大屋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走出了一個除了那口整齊冷白的牙齒外看不清臉部輪廓的人,也在對她揮手。 終於她回身走到樹下,仰首久久地注視著櫻樹,然後挖出了自己的心,把它作為養料埋在樹下,又割破自己的手腕,把鮮血澆灌在樹根…… 她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日復一日…… 就在意識幾乎在枯燥的疼痛中沉溺時,她突然看見自己舉起斧頭,用力向下…… 她為什麼要舉起斧頭?她馬上回想剛才走神時發生的片段,卻發現自己什麼也想不起,於是又急忙把注意力集中回正在發生的映射上,就在這一瞬間,畫面驟然崩潰,她想不起自己剛才在做什麼,她慌亂地回想更之前的事,但包括片段的一開始,所有映射在以極快的速度被壓碎。 南被那種像漲大的氣球突然被抽走空氣般的空虛感漲得取回了意識,她感受到被壓得像細沙的映射正從她的指縫間滑走和自己怎麼捉也捉不住的慌張,卻記不起自己想過什麼、看過什麼,空白一片得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眼球裏就只有那雙茫然的撲空的雙手。 就在南還在半夢半醒間強行要想起剛才的一切時,還握在掌心的手機徹底讓她清醒過來。 因為剛才就特地把手機調到振動模式,她只是通過骨傳聲聽到幾聲撞擊骨骼帶來的『吱吱』聲。 發送地址已經從陌生地址變成『渡邊空木』。點開郵件,映入眼簾的是滿螢幕的顏文字和意義不明的詞。 「這是什麼?亂碼?」南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手機是不是在那晚被摔壞了。 這時,螢幕右上角的小信封又出現了。 『抱歉,我太興奮了,たかみな竟然給我發郵件了!\(^o^) / 原來前田小姐喜歡美食啊,那你呢? 說起來,現在都這個時間了,今天很忙吧?辛苦了!(⌒▽⌒)』 才剛看完最後一個字,不過一分鐘時間,又有新郵件到著,時間剛好是23:59。 『啊、對了!好き。7月5日。』 ——我,喜歡……你。 少女在陽光炫目的校道內微微低頭露出溫柔的微笑,她烏黑如墨的發梢在白皙的臉頰旁搖曳,淡淡的粉紅在那黑與白的鮮明對比間蕩漾。少女飄忽的表情虛幻得幾乎要跟光塵融為一體。 「あっちゃん……」 在這個已被醜陋的感情折磨得幾近扭曲成枯葉的內心中,唯一能維持它繼續微乎其微的跳動的,就只有對前田敦子的最純粹的愛,這也是她這個膽小鬼僅存的美好感情。 怨恨扭曲的感情,積極善良的心情,高橋みなみ的一切醜陋和美好的感情,全都為前田敦子一人所產生、活動。 而她能回報敦子的,就只有這樣了。 她拿起手機繼續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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